弄墨應了,披上蓑衣,又拿著油紙傘撐著,護著雪雁走過去。
黛玉倚著小幾,瞬間便明瞭胤祺的意思:“你是想將英蓮的夫婿收入門下?”
胤祺驚喜地看著黛玉:“先讓弄墨打聽著,如今三哥已經入了朝,四哥也有了差事,估摸著等回了京,我也得當差了,門下沒人總是不行,到底我們和甄家有那番淵源,若是個好的,卻正好得用。”
黛玉將把玩著的宮花往胤祺身上扔去,輕飄飄地花撞到了青色的綢緞,又順著滑下:“你就唬我呢,等你五阿哥開府,起碼也是一旗的佐領,怎麼會確認當差。”
胤祺卻只笑著,絲毫沒有動怒,他含糊著說道:“妹妹你想想,皇阿瑪南巡時為了什麼。”
黛玉是和胤祺一道讀書的,康熙對皇子要求甚高,林如海講課時又沒避著黛玉,黛玉的見識絕非一般閨閣女子所有。
聽了胤祺的話,黛玉擰著帕子,仔細想著外頭形勢。
康熙此次南巡,並不是純粹為了享樂,黛玉知曉,天子自認是個雄才大略的帝王,他親政後擒鰲拜,平三藩,收臺灣,開海禁,很是做了幾件大事,現如今朝堂上無掣肘之患,福建、兩廣的反抗亦成不了勢力,目前最讓康熙放在心中擔憂的,只剩北邊的準噶爾、黃河的水患、以及江南的反清複明思潮。
前兩年大清與鄂羅斯在雅克薩很是打了幾仗,雙方各有勝負,兩方相持,準備和談,雖然準噶爾目前仍然虎視眈眈,但他們想與鄂羅斯聯手攻入北邊的算盤是不可能實現了,讓大清能從北方暫時抽出手來,雖然都知曉與準噶爾的一戰在所難免,但畢竟不是現在。
從準噶爾那頭抽出手的帝王,自然將目光放在了江南,自衣冠南渡以來,江南開始得到開發,等到隋朝煬帝開鑿了運河後,江南更是成了膏腴之地,十丈軟紅,煙波江南,數不盡的糧食堆滿倉庫,白花花的銀子藏滿庫房,對康熙而言,江南的穩定是他統治的基石。
而無論是黃河的泛濫,反清複明的思潮,都與江南有關。
此時黃河的入海口在江蘇,在治河之前,黃河中下游年年泛濫,入海口近處海水倒灌,好好的良田,直接被淹沒成了鹽堿地,本該是糧倉之地,卻還需要朝廷撥糧賑災。
自康熙二十一年,滿朝文武大爭論之後,靳輔的治河之策就定了下來,這麼些年下來,年年泛濫的黃河水患已經緩解許多,黃河沿岸的百姓大抵能免了被水淹沒之苦,能踏實的在土地上種些莊稼。但由於黨爭,靳輔前一年被免了職務,康熙這次南巡,重要目的是檢視黃河沿岸的河工,在靳輔免職後能否正常運轉。
一路走來,從山東到江蘇,靳輔主持修建的堤壩確實牢固,這些日子春雨不斷,河中水位亦有升高,全被堤壩牢牢攔住,想必這個情形,能安了康熙的心。
那就只剩下江南文人這個心病了。
大清以武力入關,在江南造了不少孽,此時大清統治不久,還有著不少前朝遺臣活著,內心渴望著將清兵驅逐去關外,這些遺臣,又大部分在士林間頗有威望,江南文風又盛,文人眾多,若放著不管,很容易出大亂子,康熙這次下江南,又大手筆的減稅,既彰顯皇家威嚴,又展示天家恩典,恩威並施地收複江南文人與百姓之心。
從效果上來看,康熙這手做得很是不錯。
“胤祺,你是想提前招攬江南文人?”黛玉睜大眼,好似第一次認識胤祺一樣上下打量著:“難道你也想...”
剩下的話過於大逆不道,盡管馬車中只有他們倆人,黛玉也沒有宣之於口,將驚濤駭浪藏在舌下,唯恐被人聽見。
與黛玉的驚懼不同,胤祺仍然輕松笑著,他伸長的雙腿疊起,笑得漫不經心:“未來的事情,誰說得好呢,現在我是沒有這份心,有輕松的日子,誰願意捲到那攤烏遭事中去,只不過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多少也得留幾個後手。”
黛玉亦沉默下去,天家無父子兄弟,她未來要嫁給胤祺,兩人註定福禍相依,不管是好是歹,都將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黛玉定定看著胤祺,如同之前胤祺說你信我一般,堅定地說道:“我陪你。”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