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他已經離她很遠了。
蔓延的靈識覆蓋整個地界的遼闊地域, 但他再也感覺不到一點有關於阿玄的氣息了。
她去的速度就像她來時一樣快,當年在離虛境,他將她推出去的時候, 她也是去得這樣快。她一去不回,口中說著多麼喜愛, 可是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種失去和不再擁有的感受,長暝已經體會過了許多年。在失而複得之前, 那都並不是難耐的感受,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只要感覺到她的離去, 他就會想到那漫長的年月, 他一點也不想再來一次。
而在這種狂熱的執著之後, 他又偏偏有那麼幾分的清醒在。這清醒在提醒他:你在扮演步孚尹去欺騙她,她沒有相信,但你自己卻被騙過去了。
可是憑什麼?
從前,那是他的魂魄,那是他的軀體, 是他一直在離虛境陪伴和注視著她,是他跨越了千年萬年等待的命運才與她重遇。那明明都是他的, 卻通通被旁人奪去了,通通都不是他的了。
他創造了一個藏匿於自己命運之下的幻影, 而這個幻影現在要將他取而代之了, 這要他如何甘心?
縱然是他們口中所說那種毫無自由的命運, 他也半分 都不想讓出去。
他的確是在裝作步孚尹來演戲了,可那又如何呢?即使現在沒有誰會相信, 可那又如何呢?這些最終都會成真, 這些最後都會徹底屬於他。
命運嗎?那種被他一縷魂魄就能輕易翻覆真相的東西,究竟有什麼值得放在眼裡?
長暝將體內那股湧動不休的紊亂力量強行壓制了下去, 重新立直了背脊,抬起頭來。他左邊血肉模糊的眼眶裡,此刻還在流出殷紅的血液,但他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疼痛。
“你覺得我會受她影響嗎?”
他如此問,聲音和目光如同衣衫上幹涸的血跡一樣冰冷,好像都已經被地界的寒冷月光浸透。
他漠然道:“他堅持到如今,不就是為了這個女子嗎?如果連她也不相信他的存在了,那他還要怎麼再繼續抗衡?無人相信的存在總是要死去的。我只是借一個名字演一出戲,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回到過去。”
他如此平淡地敘述,問道:“妙臨,你在害怕什麼呢?”
妙臨有些顫抖道:“因為我知道你我的命運從來不如所願那樣順利。父神和希靈神一定是知道了什麼,所以才會提醒你,讓你勿要自負。”
長暝道:“我們不會在這裡失利的。”
他用帶著血的可怖面龐笑了一笑,道:“你瞧,自始至終,我何曾真正落入逆局?”
妙臨立在原地,目光中仍舊抱有懷疑和悲觀的態度。她在想:真的會是這樣嗎?你已經落入命運的圈套,慢慢被自己的陰影替代,而你甚至還沒有意識到這種懲罰的可怖,還在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可以贏到最後。
長暝當然明白妙臨的低落和擔憂。
他見她如此,沒有在此刻追究她擅自將阿玄放走的責任,終究這麼多年裡,一直是他們相伴走到現在。
長暝抬起衣袖,不甚在意地抹去臉上的血跡。他左眼眶中有靈力不斷運轉,修複著那隻受傷的眼睛。
他已經平複了下來,不再痛了,也不再難受,只偶爾有鮮血落下。待他邁步走到了妙臨面前時,那血流已經隨著眼珠的徹底恢複而停止。
他抬手落在妙臨的肩頭,衣袖上的血跡也隨之而消失不見,整個人又是清清朗朗的一個英俊的郎君。他安撫般笑道:“安心,妙臨,你所擔憂的,都不會發生。”
就像這只損毀的眼珠,這一身流淌不止的鮮血,方才雖狼狽,如今不也是幹幹淨淨的嗎?
但妙臨沒有介面這句話。
在方才以前,哪怕再早一分,也許她都會往常一樣,哪怕違逆命運對她無聲的指引,也依舊相信長暝的所有選擇。
可就在方才,在他眼珠損毀不斷淌血的時候,她也以為那只是血,只是在他徹底恢複的那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有一滴晶瑩的水漬,從那隻尚未恢複無情的眼睛裡落下來。
如果這一滴是眼淚,那麼前面一直在流淌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