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璇璣宮內,不多時便有內廷的任命文書過來。慎知得了令,在使官殿前截了仙官,直接引著來見彤華。
她將一應文書令牌之物留下,打眼一看盡寫著“步孚尹”的名字。這名字先前只在她宮中使官殿裡刻令牌時用過,還經的是陵遊的手,應當沒有人知道,但此刻真真是毫無顧忌地向她表示——內宮一切盡在平襄掌控之中。
她無從反抗,只得帶著這些東西再次去往明臺殿。短時間內來了兩趟,看得過往的仙侍們都嘖嘖稱奇。
彤華再度與恂奇對坐,方才不知,便也不覺,此刻與平襄談完了,方有心仔細瞧了瞧他。他穿著輕衫長袍,是神君之間常見的服制,寬袍大袖遮掩之下,身形還是顯得消瘦了一些。
跟來的銜雲將東西放在二人中間的小案之上,立於一旁侍奉,彤華微微側首道:“你先出去。”
銜雲退了出去,廳內變得一片安靜,彤華忽然起身伸手探向恂奇,被恂奇眼疾手快一把擒住腕子:“做什麼?”
彤華順勢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十分熟稔地將神力探入他身體,他對她毫無防備,一下就被她探出虛實。
她冷嗤道:“定世洲外大千世界,隨便何處都有你容身之地。偏你就這點膽量,非要留在定世洲。你如今神骨被削,沒了天歲族引以為傲的修為,靠什麼在此處立足?”
恂奇松開她的手腕,看著她慢慢坐回去,而後笑道:“靠你。”
他正正與她對望,坦誠道:“你昏睡時,我曾與你母親相談過。她有留我之心,無非是看中我與長曄有仇,盤算著將來有朝一日能利用我。但留下來的決定,是我自己做的,削骨的條件,也是我同意了的。”
他此刻決定要留下了,但她早就沒那個執著了。她有些生硬道:“你付出這種代價,但我沒有能給你的東西。”
恂奇點點頭,垂首道:“我知道。”
在這裡的這些時候,他已經將情勢看得分明。璇璣宮內並不全然認她作真正的主人,她只是個空有身份地位、卻全無勢力的年輕神女,如果平襄不願幫她,那麼哪怕她被長曄施加重刑,都可以輕飄飄地揭過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彤華道:“都知道,還留下?”
她有些諷刺地輕笑道:“先前你不是說什麼也要走嗎?如今天界已經放過了你,我也將你那族人的魂珠還你了,怎麼反倒不走了?”
恂奇道:“說是如此說,我只要活一日,長曄都絕對不會放過我。宇宙間誠然有三千世界,卻沒有一個地方,比定世洲更加安全了。”
彤華暗道果然如此,而恂奇又道:“這個理由,是我告訴你母親的。”
她心下微動,面上依舊冷漠,道:“真正的理由是,定世洲也是你此刻所能尋到的最大的借力,只要藉助定世洲,你不僅能好好活下去,還能擁有和他抗衡的資本。”
他只是在現有的局面之上,選擇了最有利自己的一種而已。
恂奇目光打量著對面的彤華,聽她這般說,沒有反駁什麼,只是垂眼輕輕扯了扯唇角,很突兀地道:“我原以為你會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他的話沒頭沒尾,但彤華卻聽懂了。
他是在問,相見的時候,她分明也對他有意,分明也費盡心思想要他留在這裡,為什麼這麼快就改了心意,這般決絕地要與他分道。
她沒想到如何應答,而他自覺失言,將這話自己帶了過去,與她道:“我同你說過,此程願與你同行到最後一日,所以在此之內,我不會做任何有害於你的事。”
他將腰上那枚普通的令牌卸下,又將案上那枚屬於使君的令牌握入掌中,道:“你宮中的使官,包括仙官與仙侍,沒有什麼可用可信者。我做使君,當先要處理這些關系,將來理清楚了,自然你也用著方便。”
彤華將頭撇開,故意道:“有什麼區別?無非是從其他的關系,變成你的關系。你開心了,喚我一聲少主,哄我拿著姿態自得自滿;你不開心了,一聲令下,我的使官盡為你所用,總也不虧。”
恂奇輕輕笑了笑,手中將那令牌拿起來,對著她晃了晃,道:“那你千萬要拿住了我,別讓我做出什麼事來,到時候反擊都不及。”
彤華盯著他,忽而暗暗催動銜身咒,滿意地看到恂奇驟然臉色一變,捂著心口躬下身去。
她站起來,看著他比從前明顯有些嶙峋的背脊,忍住了那點澀意,撤去了銜身咒的力量。她對上他抬起的眼神,道:“那是尊主,不是母親。你既要留在定世洲,口中莫再犯這些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