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彤華真的徹底死在他的面前,就像他丟了半條命,再也無法補齊。
他是豁出性命也要救她的。結印內破,劍氣外攻,他與她向來配合默契,他們應當一起好好地回來。
但她在陣中已被傷到不成樣子,也知道這陣法精進之後,即便可以破陣,恐怕也沒有活路。她如此做,只不過是為了重創昭元,給自己留一口氣在,好製造假象,再給陵遊留一條後路。
她問他還記不記得回去的路,可她若死,歸途何在?
陵遊再次沉默地坐了半天,後來實在無話,站起來走了出去。
只是剛剛走到門邊,手還沒有碰到門框,他便突然覺得不對,飛速回頭看去時,只見床榻之前一道黑霧凝成,有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被鬥篷遮擋得嚴嚴實實,拖在地上的衣擺遮住雙腳,寬而長的袖子藏住雙手,風帽蓋住頭部,和陵遊面面相對的時候,整張臉都罩在那個黑洞裡。
陵遊見過他。
在蒙山的地下森林裡。
陵遊心裡默唸著他的名字,手攥成拳:“她出事這麼多天,你卻今日才來?”
他不知道那天交戰之時,他就站在彤華的身後。他只是想,他終於來了。
陵遊也不知為何會這樣想,只是總覺得他會有辦法。
段玉樓聽聞此言,也不計較這話裡話外他曾見過自己的意思,只是道:“我不來,她恐怕活不了。”
陵遊第一次聽到他出聲。那種用法力凝聚而成的聲音,空洞又平乏,伴著這一句不冷不熱的話,聽得陵遊怒從心起。
他也不知自己在惱怒什麼,怒他這樣對待彤華,又或者怒他變成了這副樣子。
他忽而抽出重劍在手,以極其迅疾的速度直刺過去。而段玉樓避也不避,就直直站在那裡等著。陵遊這一劍從他身體穿過,沒有經過任何實體,幾乎要傷到彤華。
陵遊大驚,飛快撤劍,而掌力又掀開了他的兜帽。他看著他空蕩的軀體,立刻擰起眉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沒有身體,鬥篷是用法力撐起來的,聲音是用法力發出來的。如果他不出聲,去掉了這個鬥篷,就像這世界根本沒有他一樣。
段玉樓似乎覺得這種無頭之相有些怪異,又默默將兜帽蓋上了。
他淡淡回答陵遊:“如你所見,我靈魂不全,沒有實體,身在六道之外,除了她以外,不會有任何人感覺到我的存在。因為她才有了我,她要死了,我就來看一看她。”
陵遊暗暗握緊了劍柄。
靈魂不全,六道之外,原來你成了這個樣子。
原來你變成了這個樣子。
段玉樓何等聰慧之人,聽見陵遊說話,便知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存在,看見陵遊這樣的眼神,便知他腦子裡想著的那個人,無外乎又是步孚尹。
他心裡只覺萬分譏誚,又道:“你不必這樣看我。我生於世間之時,步孚尹已死,興許我真是你那位兄長,但我不會認。”
陵遊收劍,咬牙切齒:“我也不認。”
段玉樓沒接話,轉過身去,微微俯下身子。他冰冷的袖口從彤華面頰一側溫柔地劃過,只是這輕輕的一下,都彷彿能看到無意流露出的珍視。
陵遊看著他動作,心中生出些祈盼,問他道:“你有辦法救她?”
段玉樓淡淡道:“我不在六道,不受六道規則束縛,如何不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