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慢慢都模糊,耳邊嘈雜的墜落坍塌聲也漸漸聽不到了。她忽而感受不到那些飛沙走石砸在她身上的痛感了,於是迷茫地抬起頭,隱約看到面前的那一道黑影。
他撐起一片結界,來到她面前。
即便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他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卻讓她突然安心了。
段玉樓不知此刻自己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望著她,在此刻又該懷抱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她分明不許他靠近,可這一刻,他還是想到她身邊。
段玉樓這一回出現在彤華面前的時候,和以前不一樣。他沒有上前抱住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遙,冷漠旁觀。
彤華自然也發現了,可惜她沒法做出反應。她只是靠在這裡,就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似乎連發出聲來都變得艱難。
面前的段玉樓同她道:“此地無人,是個談話的好地方,對罷?”
她躲著他,避著他,可終究還是栽在了他手裡。他沒等她的回答,徑自開口。
“就從你送我入輪回,我成了段玉樓開始說起罷。我自嬰孩起便被師父帶回青冥山教養,後來你入輪回,也被帶進了師門。師門裡沒有女孩子,我那時覺得你新奇,喜歡逗你,和師父師兄一起看著你長大。那個時候我是挺喜歡你的,也挺願意寵著你,這樣的縱容就像是養了一隻小貓小狗,和男女之情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垂著眼,不看他。她心裡明白這是實話,少年的段玉樓,確實對她沒有別的想法。
他又繼續道:“我一向自負,那年偷偷下山,遇見了趙琬。我信了她騙我的假話,因她洩露了我布軍的計劃,我差點死在戰場上。因為想見她一面,所以帶著傷回去見她。她嫁去了薛國,我還是願意幫她坐穩王後的位置。我那時候確實是喜歡她喜歡得沒救了,甚至從沒想起過你,更莫要提別的。”
她手指慢慢收緊。
“我因此事被逐出師門,你去給我求情,我並不感謝你,我本來也就不想留在青冥山了。我流連煙花之地,你一直追著我窮追猛打,每每在我愜意的時候闖進我房間來,擺出一副我可以縱容著你胡鬧的模樣來給我耍脾氣。其實那時候我心裡惱煩你陰魂不散,你口中那些讓你動心的時候我通通都不記得,我從來沒有刻意對你如何,都是你自作多情。”
彤華靜靜聽著他說那一段舊事,平平無奇地說過去,只是因為她自作多情無理取鬧而已,那些日子她以為他對她也有些不同,在他眼裡,就像是跳梁小醜的喜劇一樣。
“之後你輔佐衛暘,名滿天下。衛暘被困時你無暇分身,向我寫信求援,我去時向他們解釋的每一句話都是假話,可他們居然真的相信,我是因為你的求救信,所以才趕去幫他們解圍。其實你那封信我掃了一眼就扔了,我沒打算管你,之所以去了,只是因為我那時候恰巧走到了那裡,幾日無聊,找些事做。我並不是因為喜歡你。”
他靜靜地站在她面前,烏黑的洞口低垂對著她:“要我繼續說嗎?我做段玉樓的那些年裡,其實並不喜歡你。”
她不說話,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極寡淡,彷彿根本沒有受到他言語的影響。她甚至還揚了揚下巴,疼痛裡仍是倨傲的姿態,示意他繼續。
他似乎有些諷刺的意味了:“我做凡人的時候都不喜歡你,如今回到這無身之處,難道還會喜歡上你嗎?”
她無動於衷,就好像這些都與她無關似的。那些風月舊事在他一句又一句的“我其實不喜歡你”被摧毀,她不太想聽了。
她只覺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好笑在哪裡。
段玉樓卻突然向前了一步,低下身子。他伸出手,那隻袖管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他。
他分明是用法術發聲,聲音平淡而空洞,可彤華此刻居然在這樣的聲音裡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滋味。
“你是不是以為我要這樣說?你怎麼不動動你那聰明至極的頭腦好好想一想,我不喜歡你,為何由著你追我那麼多年?我不喜歡你,為何替你去救衛暘、給他做事?我不喜歡你,為何為了你去要挾趙琬?我不喜歡你,為何離了衛國不趕緊走,還要讓你等我回來?”
她看著他風帽黑乎乎的洞口,好像裡頭真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一樣。
他壓抑著怒火對她道:“我驕傲了一輩子,從不願對你低頭,做段玉樓的時候不願意,變成了這幅鬼樣子之後更不願意。但是,希靈蘭暄,你贏了,我向你認輸了。你把步孚尹忘了罷,他都死了那麼久了。你忘了他,試試看愛上另一個人。不是像對玄滄那樣逢場作戲,是真的愛上一個人,我想要你真的愛我,哪怕我是這個樣子。”
彤華看著他,氣得幾乎都快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