恂奇的眼睛亮亮的,回答他:“暄暄啊。”
陵遊覺得他瘋了:“暄暄啊,暄暄又是誰啊?”
說到這句,恂奇終於來勁了。
他幹脆坐起了身子,踢了他一腳,說道:“要不你幫我去看一眼罷?我不能離開西境,但我都沒見過暄暄。”
陵遊愣了一下,這才坐起來:“你沒在開玩笑啊?”
他真沒在開玩笑。
少君恂奇不僅有永生執念,這執念還是一個從來不曾謀面的姑娘。這樣荒謬的秘密在他心間跌宕,撞得他一團亂麻。
他不能告訴別人,就只能告訴陵遊。陵遊當真半點沒覺得他荒唐,扭頭就去找明宿神王撒嬌了。
明宿神王本就有天歲血脈,又是陵遊少年恩師,禁不住他這一鬧騰,就將他帶了出去。
他們實在是太年輕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太多的決定,不能僅憑一時的心血上頭而匆促決定。
可那時候的他們不懂這些。陵遊心裡念著“暄暄、暄暄”,裝作是明宿神王的幼子,一路來到了定世洲內。定世洲三位少神主,最大的那個已經一千多歲,不來和他一個小孩子玩耍,最小的那個內向怯懦不愛見人,面也沒見上。
但陵遊本來也不是為了來見她們的。
他要見的那個,此時年紀還小,雖然早慧懂事,不比凡人孩子還懵懂幼稚,但仍舊是個嬌貴脆弱的神體。
他見到的時候,她覺得人形疲累,正化作本體,在花園的枝頭吹風。
仙侍們笑著在樹下喚她:“彤華主,枝頭高,睡熟了落下來可怎麼好?快下來罷。”
陵遊抬著頭,聽見最上頭那一朵照古蘭用稚嫩的聲音回應道:“我剛睡著……不會的。”
她顯見得是睡昏了,剛說完就落了下來,陵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她的花瓣在他手心顫了顫,突然跳下來變成一個可愛的小女童,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捂著臉:“嚇壞我了!謝謝哥哥。”
陵遊陪著她玩了一整日,回去的時候,他想著要笑話恂奇:還說什麼見到了大美人暄暄,暄暄分明還是個小孩子呢。
他那次沒能回去。
那時魔族突然率大軍進犯,回大荒的通路被斷,明宿神王率領族人上陣迎敵,闔族陣亡。死前他為護陵遊,便向定世洲去信,將陵遊送了過去,請平襄暫時庇佑。
他沒有戳破陵遊的身份。假以時日,他還要給陵游回到大荒的退路。
但陵遊將這個身份認下來了。因為他親眼看見長曄的陰謀——他要借這一場大戰,清空明宿一族不肯為他所用的勢力。
順者昌,逆者亡,他要做這天界獨一無二的帝君,不可有任何人與他爭鋒。
陵遊心裡清楚地明白:如果他不在,明宿之名便會徹底消失。
而同時,在他徹底坐實自己是明宿神王之子的身份之時,天 歲一族的小少君陵遊便是真的死了。
六翼青獅為天下獅族之首,在聽說明宿一族覆沒、但幼子陵遊卻倖存於世的時候,也派人來定世洲見過他一回。出於保護陵遊的目的,他們配合著他,再也沒有暴露過他的身份。
天歲神族從不與外界溝通,此番出境已是意外。使臣臨走時欲言又止的眼神讓他心裡發酸,也就是那一次相見,陵遊終於明白,他再也不能回到他的家鄉。
但他後來,還是回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