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不安
一更三點的暮鼓敲響, 宵禁開始,外面的街市早已空無一人,慶春園的暗室卻仍亮著昏黃燭火, 門窗緊閉連絲風也透不進來。陸聽瀾蹙著眉頭,掀起爐蓋將瑞獸香爐裡的沉香滅了,窒息的濃香散去, 灰白餘燼搖曳升空, 若隱若現地映在牆上。
馮徵明手拿信紙就著燭火看完, 憤怒地將密信揉成一團擲向桌案, 險些滾進煮茶的泥爐裡被點燃。顧辭簡反應迅速一把抄起,三兩下開啟,指尖劃過“已派人捉住楊慎父母妻兒”的字樣時, 眉心也深深皺了起來:“你與楊慎一直在暗中來往, 嚴懷山怎麼會知道?”
陸聽瀾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盞,一手執蓋撇去浮沫,蓋碗相碰發出輕細的脆響:“楊慎所在的五軍都督府有統兵權, 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人,嚴懷山都會拿下他。此前嚴懷山幾次示好,他都敷衍過去, 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際, 嚴懷山是沒有耐心再與他打太極了, 直接派人將他回鄉祭祖的父母妻兒抓回了京城, 打算以家人的性命逼迫他交出統兵權。”
顧辭簡後怕道:“好在你接到了密信,提前知曉楊慎已不可靠。”萬幸他們的謀劃還未來得及告訴楊慎, 不然此番定是不戰而敗。
蕭祈安聽聞渾身緊繃:“現在嚴懷山手裡不止有兵部的調兵權,還有楊慎手裡的統兵權,我們豈不是大勢已去?昨日朝堂上皇弟又被封了秦王, 不少騎牆觀望的朝中大臣已有了擁護之心。”
馮徵明用袖子擦去額頭的冷汗:“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楊慎忠心赤膽,不見得就……”
楊慎是皇上秘密提拔的,只有陸聽瀾幾人知曉他的底細,但眼下局勢兇險,嚴懷山又拿住了他父母妻兒,人心難測,誰又能保證他會堅守初心?還是要做最壞的打算。
窗外風聲驟緊,幾片枯葉拍在雕花窗上,恰有更夫敲著三更天的梆子經過,幾人不由屏息靜待,直至腳步聲遠去。
顧辭簡忍了忍還是說了出來:“現在清流一派與支援大皇子繼位的人都以肅之唯首是瞻,擒賊先擒王,嚴懷山能用父母妻兒脅迫楊慎,就極有可能……且嚴懷山深諳斬草除根之道,當年晉王一門,就被他屠戮殆盡。我等蝦兵蟹將他不會放在眼裡,就是肅之你……”
盡管顧辭簡語焉不詳,但幾人已明瞭其中深意。
陸聽瀾抬手取下琉璃燈罩,用挑燈杖撥亮燈芯,語氣平靜:“將軍府手握漠北大軍,還有我二哥在,他不會蠢到對陸府下手。”
他這不過是寬心之語,嚴懷山非泛泛之輩,豈會放虎歸山?氣氛凝重下來,馮徵明嘆了口氣
蕭祈安面上浮起愧色,站起身對陸聽瀾行了大禮:“先生曾對我說,您依祖訓,不結黨營私,不參與黨爭之鬥,如今為我也是破了例,將家人性命拋諸腦後,學生不勝受恩感激,請受學生一拜。”
陸聽瀾扶起他:“我也不只是為了大皇子,更是為天下蒼生。”
商議完已經很晚了,馮徵明讓他門幾個在茶樓的雅間歇下,陸聽瀾卻堅持要回陸府,嚴懷山突然發難,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他已經連著兩天沒有回去了,也連著兩天沒有見到榮茵。陳沖看他一臉倦怠,並未出聲勸說,這天就要變了。
踏雪居的院門已經上了鎖,陳沖伸手推了推,舉著燈籠往牆上照去,想尋一個落腳點,正準備翻牆院門就從裡面下了門栓,陳媽媽提著素紗燈籠輕聲喊道:“七老爺?”
陸聽瀾應了聲,陳沖奇道:“陳媽媽,你怎麼還沒歇下?”
陳媽媽在心裡嘆息一聲,榮茵這兩日跟丟了魂一樣,醒了就哭,哭著哭著又睡過去,睡著了又做起噩夢,人懨懨的,也不說話。陸聽瀾不在,她放心不下,整宿地守著,方才睡不著出來透氣,就聽見了院門外的聲響。
她只當兩人起了別扭,現在見他回來便勸道:“您回來就好了,夫人一直念著您呢。”
陸聽瀾心裡一動,聲音輕飄飄的:“……夫人念著我?”
陳媽媽點點頭,嘆道:“說要拿什麼賬本給您,這幾晚您不在她也睡不安穩,今夜燃了安神香才睡下的。”
原似要落雨的天色,此刻卻烏雲散去月光漸顯,穿堂風掠過迴廊,送來海棠花的幽香,陸聽瀾沒再說什麼,讓陳媽媽和陳沖退下了。
榮茵聞了安神香,睡得比平日要沉,陸聽瀾撩開床幔掛在銅環上,坐在床邊藉著淡淡的月光看她,好一會兒,才伸手擦去她眼角掛著的淚,真就這麼難過麼?
手一碰上,就捨不得抽回,在她臉上流連許久。陸聽瀾嘆了口氣,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他比誰都清楚,此番若是失敗,有將軍府和陸二爺在,陸家其他幾房至多就是被打壓,或被迫遷出京城,總之會安然無恙。只是他,他必死無疑,只有他死了才能給陸家其他人留下喘息的機會。
衚衕裡不知誰家養的雞在打鳴,傳到了踏雪居的窗外,白白的下弦月掛在天空一角,陸聽瀾抬頭看去,眼前一片朦朧,還有許多事沒做,他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