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留神,有猛獸!”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森人毛骨的一聲嚇得身子一矮!康熙回頭看看,並無動靜,笑罵道:“武丹,你炸什麼屍……”話說半截便嚥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馬也在簌簌發抖。
“主子,奴才是關東馬賊出身,這事見多了!”武丹急急說道,神色剎那間變得猙獰可怖,回頭吩咐一個小侍衛,“快去叫虎臣大人,其餘侍衛保護好大人們!”
話音剛落,亂石後草叢中刷刷一陣響動,一隻斑爛猛虎探出頭來,斗大的虎頭仰起,發出粗重而低沉的一聲長嘯,幾匹馬竟嚇得一下子軟癱在地,閃得康熙踉蹌一步方站穩了。高士奇驚得臉上半點血色全無。新來的一個小侍衛張玉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下,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臉一個老大耳括子,罵道:“操你奶奶,沒魂了?不見主子在這裡?”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陣透心的驚悸過去,鎮定下來,瞥一眼張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這時才看見它的全身,黃緞子一樣的毛色,足有七尺長!它懶洋洋伸了一下前爪,彷彿漫不經心似地看了看面前這幾個人,將一根五尺多長的尾巴直豎起來,呲起牙又吼了一聲。這一聲之大,三里外也是聽得見的,幾匹馬全都驚得成了一攤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下。
“護好主子!”武丹“唰”地將袍子甩到草叢裡,提了一口氣,慢慢向虎走了兩步,獰笑著用兩個指頭點點自己的鼻子,說道:“畜生,來呀,你來呀!”老虎雖不懂他的話,卻知他來意不善,將兩條腿一伏、後臀高聳起來,將頭左右一晃“唿”地便竄過來,正與武丹撞個滿懷。一場驚心動魄的人虎搏鬥開始了。老虎粗大的雙爪沒頭沒臉地猛抓武丹,武丹機靈地轉換步位,與虎撐持格鬥。他在關外已是武林高手,當了康熙侍衛,又跟著鐵羅漢史龍彪學藝數年,有一身練就的硬功夫,體魄如熊、心腸狠毒,竟赤手空拳與猛虎左右支吾。幾掌打過,武丹性發起來,怪叫一聲撲上去,竟和虎緊緊擁抱成一團,一手死死摟著老虎脖項,另一手運成紅砂掌,向老虎頦下、肋間猛擊。那虎張著血盆大口,無奈人在頦下,貼著身子撈摸不著,便用前爪後爪連爬帶抓,武丹牛皮甲的後背被它撕得一條一條,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此時魏東亭已經趕到,見康熙和侍衛都在呆呆地看,因厲聲命道:“哪有這麼辦差的?這功夫陪著主子瞧熱鬧?把主子架到後頭!”眼見人虎滾在一起,將一大片草壓得打麥場似的。魏東亭從綁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湊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個翻滾時看準了便向頭上猛扎一刀,再翻過來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滿地,那虎漸漸沒了氣力,被武丹一翻壓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幾個侍衛一擁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腳猛踢,素倫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無反抗能力,一任眾侍衛痛毆……
夜幕在草原上降臨了,侍衛們搭起了牛皮帳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將黃羊肉、虎肉燒烤著,發出誘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額圖和明珠與侍衛們興高采烈地說笑著大吃大嚼。康熙從帳中出來,在春寒料峭的風中適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著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東亭見眾人沒跟著,忙掀開帳篷出來,見康熙沉吟不語,遂笑道:“主子,外頭風大,瞧這天不定還要下雪,請回罷。”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隻海東青在天上翱翔的勁兒,做一首詩,你不要擾。”說罷又沉思一會兒,輕聲微吟道:
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
性秉金靈含火德,異材上映瑤光星。
軒昂時作左右顧,整拂六翮披雙翎。
期門射生諳調習,雄飛忽掣黃絛鈴。
勁如千鈞激砉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頭草枯眼愈疾,盤然一舉凌高冥。
萬夫立馬齊注目,下逐飛雀無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廢,有若猛士清郊坰。
晾鷹築臺存勝蹟,佳名豈獨標禽經。
魏東亭聽著,康熙詩中似乎不盡是說海東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聖明在上,朝中猛士謀臣、爪牙之將比之歷朝,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似可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來雖屬華夏版圖,但叛服不常,甚難駕馭。”康熙喟然嘆道,“朕想,西征之役為千古未有之偉業,千錘打鑼,一錘定音,談何容易!猛士、爪牙還是太少啊!”說罷,輕聲一笑,又道:“今兒個高興,不想這些煩心事了。東亭,朕看你幾日,似乎有心事,這次來京,不單是為了見見朕吧?”
魏東亭望著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欽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嘆道:“主子說的何嘗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點坐不住,想到北京見主子,得便兒訴訴。”康熙怔著想了移時,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就是你摺子上寫的,伊桑阿他們?哦……還有──你不必說了,朕心裡有數。安心辦你的差,萬事有朕來做主,朕就你這麼一個奶哥哥,豈能輕易讓人作踐了?”魏東亭聽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陣酸熱,淚水走珠兒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正要回帳,聽見東邊有人哭泣,正詫異間,魏東亭說道:“這必是張玉祥,他今兒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過去,站在抱頭飲泣的張玉祥身後,緩緩說道:“張玉祥,一人向隅,舉座不歡,你也去吧!乍逢大變驚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們幾個陪個罪,就說朕說的,待以後有功,一定將花翎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