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隔著窗扇兒,望著前頭矗立入雲的太和殿,慢吞吞道:“你說錯了!用兵之事正方興未艾。朕說七年治好漕運,就是急於進兵臺灣,運戰艦水兵南下。葛爾丹在西北,羅剎國在東北擾亂,也要用兵。糧食要靠漕船北運,山東一帶土寇劉鐵成殘部嘯聚山林,也要征剿。朕看還有二十年仗要打!”
近來朝廷頒佈諭旨,下令都是僵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輔哪裡想得到康熙有這麼多的干戈計劃?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聖躬遠慮,非臣所能知曉。然而河工消耗大而見效遲,功勞小而毀謗快。主上明鑑,銀子少了是很難辦的。”
康熙狡黠地一笑,“朕已替你大概籌算過了。如今每年先撥二百五十萬,這已經很難為戶部了。‘三藩’軍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萬,大抵就夠用了。只你方才說的開中河,約需多少,到時候如數撥給……哈哈,像你這樣的老實人,也會來和朕打馬虎眼兒!”
靳輔聽了這話,覺得輕鬆了不少。二百五十萬雖少了點,也能辦不少事。他無聲一笑,還要再奏時,卻見索額圖進來,躬身笑道:“已時已到,請主子賜宴。”說著,盯了靳輔一眼,看得靳輔心中一寒。
康熙笑著起身對靳輔道:“就這樣吧!你奏得很好,不必遞牌子進來了,就赴任去吧。朕也沒有多的話說,回去之後,每隔半月遞一份摺子,將河工情形細細兒奏來,要留心人才,多往你幕中收幾個,將來也可保奏……朕在開封親見過一個,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說完自起身去了。
體仁閣中的鴻儒們早已坐齊整了,從南到北兩排席面,共是五十張高桌,每張桌前坐四五個人。由光祿寺設宴,十二色菜餚都用鈞瓷盤高高攢起,中間四個大海碗壘著蘋果、袖子、荔枝和葡萄乾等時果,由禮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這樣的排場確是千古未見,所以酒未開搏,這幫遺老們已是紅光滿面,暈乎乎的有點醉意了。此時,人們對這場考試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了賜宴之榮,這比什麼都體面、光鮮。即便不做官,死後墓誌銘也有潤章之詞。
“皇上有旨,不必拘禮安席,即時開宴!”
一聲傳呼,眾人“刷”的一齊起身,拱手仰謝天恩,方才坐下誠惶誠恐地夾菜進食。有些人還偷偷撿著能帶的,往衣襟裡、搭包裡頭塞,好帶出去與親友分享。等到最後一道飯——饅頭、卷子、紅綾餅、粉湯、白米飯上來時,康熙帶著皇太子胤(礻乃和大阿哥胤(礻是進來。他一腳踏進門,便吩咐大家只管進食,不要拘禮,自己隨便挨桌兒探視問候。眾人哪裡還能再吃?一個個慌亂得心頭通通直跳。
至左邊第四桌,康熙瞧見了宣城派詞壇座主施愚山,便繞過來笑道:“久違了,施老先生!上回見你是在豐宜園舊亭子上,當時有汪琬、宋玉叔,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熊,還有誰來著——”康熙輕輕拍了拍前額,“對,對了,王士禎。如今他已是刑部尚書了。”
施愚山萬不料康熙會單獨和自己說話,手忙腳亂地立起身來,紅著臉道:“主上那次還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著萬歲似乎清減了些,不過氣色好多了!”
“哈,朕年輕嘛,到底比你強!你是個窮官兒,分守清江道,撤差時把朋友送的官船都賣了,是嗎?記得你當日說起過山東的蒲松齡,很有才氣,現在他怎麼樣?”
康熙如此好記性,施愚山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來信的,昨日還接到他一篇文章。此人時運不濟,至今尚未中舉。”
“哦,詩?”康熙不禁笑道:“帶著嗎?”
施愚山怔了一下,忙從靴子裡抽出一封信,雙手捧過去。康熙接過笑道:“你隨身帶著,必是好的了,朕帶下去看吧。”說著便招呼胤(礻乃。胤(礻是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瑪,太子在那邊。”
康熙看時,幾乎笑出來。靠北最角落的一個桌上,皇太子單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著胙肉,淋淋漓漓一個勁往一個人碗裡放。原來,康熙進來,二百餘人全都停了筷了,惟獨這人正襟危坐,坦然進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頭看了索額圖一眼,明珠忙湊近說道:“這個人叫湯斌。”康熙忙快步過來,喝止了太子:“不要惡作劇,難道諳達沒教過你?”
湯斌離席侍立,含笑說道:“此乃儲君愛我。君有賜,臣不敢辭。”
康熙上下打量著湯斌,說道:“朕久聞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燒境內五通廟的不就是你嗎?是因為獄中跑了犯人罷官的吧?”
“是!”湯斌答道:“臣奉職無狀,逃犯並非因收管不嚴,乃臣故縱出獄。”
“此話怎講?”
“回主上,其人並無大罪,乃是因為欠租,為田主所訟。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齡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天理難容。臣本著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以仁政致王道的訓誨,斗膽放肆了!”
康熙聽了不禁默然,國法與情理不合,這類案子豈止一件?但湯斌甘冒丟啟之罪挺身僅義,這說難能可貴了。想著,心中不由一動,假如把太子交這樣人輔導,還怕教不出仁孝之君?熊賜履雖好,只是太忙,難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說道:“若論這事,你也太孟浪了些。如果輕判為枷號三日,搪塞上司,豈不兩全了?聽說你罷官時,城中罷市三日,斂金送歸。朕都是曉得的,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便帶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對眾儒士微笑點頭致意,徐步出了體仁閣。
剛出門,便瞧見高士奇從昭德門那邊懶懶散散地過來,康熙站住了,笑問道:“你這奴才,鑽到哪兒去了,今兒這麼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
高士奇因見皇太子也在康熙身邊,忙向康熙叩了頭,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兒請了安,笑嘻嘻說道:“主子爺怎麼忘了,原說過今兒給奴才一日假來著!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將奴才請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點神主兒,寫一篇祭文。奴才應付了一下,惦記著主子這邊,哪裡有心情!就忙著趕回來了……”康熙因見他手裡拿著一根打得滿是結的絲絛,伸手要過來,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唉……”高士奇嘆道:“這是他女人顧阿瑣臨終交給他的,說是有人能解得開,她的魂靈兒就能昇天。老何沒辦法,說奴才興許成,奴才尋思一路,這結打得實在瓷實,正沒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細看那些結,一串兒共是七個,像是蘸了水,打過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雞心形,紅得像一串血珠兒似的。試著解時,半點也不中用,便丟還了高士奇。笑道:“這個阿瑣也忒古怪,臨死出個難題給男人——”
康熙說著,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頭看了看她的遺孤胤初,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後,真個“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想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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