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靳輔便帶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黃河淤沙早斷了漕運水路,坐船眼見是不成的,便沿黃河北岸逆行向西,順便沿途檢視河情。過了開封向北折,進入直隸境內。靳輔等不進邯鄲城,徑直來到黃粱夢鎮北的驛站落腳。
用罷晚飯,天已黑定了,靳輔穿一件絛紅袍,也不套褂子,與封志仁一同來到天井。遙見黃粱夢一帶燈火輝煌,映得半邊天通紅光亮,便問:“志仁,你趕考多次從此路過,前頭明晃晃的,是什麼去處?”
封志仁未及答話,驛站看門的門更在旁笑道:“撫臺大人,您要明兒就走,小的勸爺去瞧瞧。那份熱鬧天下少有!明兒四月四,黃粱夢賽神,光戲臺子就搭起六座。”
靳輔笑著點點頭,對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權作消食罷!”
二人邊聊邊走,不大一會兒光景就到了黃粱夢,果然熱鬧非凡。廟裡廟外上千支火燭,幾百缸海燈燃著雞蛋粗的燈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隊隊高蹺有扮八仙的,有扮觀音、孫悟空、豬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廂、牡丹亭之類故事的。六臺大戲,東西兩廂各三臺,對著唱,鑼鼓點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亂響,根本聽不清檯上唱的是什麼。戲臺子下人群湧來推去。什麼賣瓜子的,賣麻糖、酥油茶的,賣酒食小吃的,一攤攤,一簇簇,應有盡有。擺卦卜爻。測字算命的先生亮著嗓門,可著勁兒高聲喊叫……封志仁不無感慨地說道:“中丞,看來孔夫子是不能和太上老君、如來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見過,哪裡有這樣的排場,這樣的熱鬧!”
“仗沒打完,太平盛境已經顯露出來了。”靳輔的心情暢快了些,“只要不打仗,復興快得很!志仁,你瞧見沒有?這裡還有洋貨店,那麼大的自鳴鐘都擺上櫃檯了——魏東亭真是個有辦法的人!”
“那是,”封志仁笑道,“我親眼見過,從海關運出去的是綢緞、茶葉、瓷器,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銀子,海啦!”
說著,二人便蜇進後廟,在神道碑廊中就著燭光沿壁細看前人題詞。有頌揚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還有抒發志向。牢騷的。靳輔看著看著,說道:“哦,這個陳潢的詩倒有趣,字也頗有風致——陳潢,這個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許人了!”
封志仁搖著扇子沉吟半晌,說道:“東翁,陳潢就是陳天一嘛!錢塘陳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從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讀過他的《揚水編),不是擊節稱賞來著?”
靳輔嘆道:“哦,原來是他!只恨不得一見。”
話沒落間,身後忽然有人說道:“不才在此,二位先生有何見教?”
靳輔和封志仁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燈光燭影之中,一個黑瘦的漢子,面帶笑容立在那裡,雖然其貌不揚,兩隻眼睛卻是炯炯有神。靳輔連忙笑著說:“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足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陳先生。實不相瞞,在下就是靳輔,如今奉旨進京,將受命治河總督之職。久聞陳先生治河有術,渴望一見,今日邂逅相識,三生有幸,敢請移步,同至驛站一敘如何?”
陳潢從開封回到黃粱夢已經三天了,可是他卻不敢到叢冢韓家去。他知道,阿秀就住在韓家。這位公主那種不顧一切的痴情,他真有點無法對付,可是不去又不行。為什麼呢,上次告辭得匆忙,把自己的一本《河防述要)的文稿忘在韓家了。那上面凝聚著他考查河情十幾年的心血呀!正在猶豫之時,無意中遇到靳輔,靳輔將要升任河督的訊息,陳潢早聽說了。此時又見靳輔如此謙恭,更覺得高興,哪有不願之理呢。便高高興興地和靳輔、封志仁一道回到了驛站。
清茶一杯,素點一盤擺在桌上,靳輔和陳潢坐在桌子兩旁,靳輔開口便問:“陳先生,當今天子聖明,把治河看成第一要務,久聞先生學貫古今,不知何以教我?”
陳潢很激動地看著靳輔說:“中丞大人,聽說您要把河督府從濟寧遷至清江,愚以為,就憑這一點,您就比歷任河督的見識要高得多。自康熙元年以來,黃河幾乎年年決口,歷來的河督只知用大禹治水的老辦法,結果,河床年年淤沙,越集越多,竟然鬧到乘高四潰,不復歸河的局面,肆虐於淮河、運河之間,堵塞潛運。歷任河督空有治河之心卻無治河之術,只知清沙排淤,每年耗費千萬人力,百萬黃金,可是,汛期一到,立刻化為烏有。足見他們學術不精,慮事不周,不能洞察黃河水患之病根。”
聽此高論,靳輔和封志仁不停地點頭,陳潢所說,確實令人耳目一新,靳輔身為朝廷大員,謀事更遠一些,“嗯,陳先生之意,確有道理,不過,河督們也有他的難處。歷來,朝野上下,對治河都是急功近利,慢慢治理,很難符合聖意。因為京師糧食供應,全靠槽運,運河不通不行啊!”
“哎,這有何難,邊治黃,邊治漕嘛!若照以往的老辦法,一味開寬河道,這黃河的泥沙,清了又淤,淤了再清,一萬年也清不完!”
“啊!那,依先生之見,應當如何呢?”
陳潢把手一擺:“四個字,束堤衝沙!”
束堤衝沙!靳輔目光霍的一亮,站起身來,背手搓著辮梢,踱了兩步,突然回身道:“請講,講得好!”
“築堤束水,以水衝沙。”陳潢仰身說道:“這不是我的自創,前明潘季馴已有論著,河堤加固加高,河道窄了,水勢一定增強,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舊沙也能卷帶入海。河床必然越來越深,河道也一定愈來愈低,就不會有決堤之患……放著這樣高明的治河術不用,去學四千年前的大禹王,那還不是緣木求魚?”
封志仁聽得怦然心動,傾身說道:“天一兄,你這番高論,真有醍醐灌頂之效。但靳大人這個差使,裡頭的繁難卻也是一言難盡啊……”
靳輔拍著腦門,不無感傷地自言自語道:“何嘗不是啊……眼下河患深重,黃水倒灌,黃淮合流東下,淮陽已成了一片汪洋……”說著頹然坐下,不再言語。
封志仁苦笑道:“兩河河務實在難辦。河督換了一任又一任,無論清官、貪官都在這裡翻船,聞者心驚,見者膽寒呀!”
陳潢聽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翹起腿來喝了一口茶,按著杯子說道:“本來邂逅相逢,閒談而已。陳某一介微末,信口開河,紙上談兵。靳中丞權作什麼也沒聽見罷。夜深了,陳潢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