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閉著眼,任由淚水淌著,撒嬌兒道:“萬歲爺要是恢復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這麼整日摟著我!”
韓劉氏笑道:“別折殺了我的陽壽,哪能有那麼大的福分?再說,你女婿也不能讓我老婆子將你霸佔著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頭,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含著笑意,故意指著陳潢,說道:“娘,您問問他讓不讓……”
韓老太太見阿秀如此大方頓時愣住了。儘管她精明能幹,見多識廣,可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陳潢的臉騰的紅到耳根上,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慌亂地說道:“這……這斷斷使不得。”他馬上又糾正道:“我不是說不行,我是說……我已有家室!”
“那有什麼,”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說道,“你把她接來就是了……”說到這裡,她停住了,下頭的話竟沒說出口。
陳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說道:“格格厚愛之情,人非草木,陳潢豈有不知之理?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禮之事?……家妻溫良恭儉,十分賢惠。我的事業是治河,終年在外,浪跡天涯,飄忽不定,我已對不起她了,豈忍再誤格格的青春年華?更要緊的是格格還要報家仇復祖業,而我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阿秀聽了,眼淚無聲地流出來,擦了擦眼淚,又堅決地說道:“我不管這些,從今往後,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滿頭白髮,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著你……”
兩個人正說得不可開交,門外忽然傳來了高士奇的朗朗笑聲:
“天一兄好豔福!明月之鑑、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獨具慧眼,識靈秀於風塵之中,真真是令人羨慕……”說著,已是進了堂屋,上下仔細打量著阿秀,驚歎道:“真個光豔照人!我這兒給你辦了四色禮物,聊致賀意。”
阿秀根本不理會高士奇,緩緩起身道:“陳先生,自我說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反正無家可歸,也不想就嫁,我說過的話從沒改過口,你瞧著辦吧!”說罷掀起門簾一甩自進裡屋暗泣去了。
陳潢臉上青紅不定,半晌才道:“韓媽媽,阿秀暫且安置在您這兒,她不知中原人習俗,慢慢就會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動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約桃花汛也該下來了,我這就告辭了。”
韓劉氏木雕泥塑般坐著,陳潢一臉尷尬,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你們這唱的是哪一齣呀?”
康熙皇帝到開封來視察河工,明珠和索額圖都沒有隨駕。康熙呢,也不願意驚動地方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輿鑾駕全都免了。到了開封,就住進了學府衙門,開封府的司官、百姓,誰也不知道,當今皇帝就近在咫尺。只有康親王傑書和熊賜履在他身邊,軍務上的事,由傑書隨時請旨;政務呢,則由熊賜履參贊謀劃。不過,康熙可以穩坐開封府,侍衛頭目穆子煦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萬一出點差錯,誰擔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只好以私人身份,照會了開封巡撫方皓之,看著他發出調兵的令牌,把鄭州、新鄭、密縣、洛陽的駐防兵都移防省城,這才稍微放了點心。他回到開封府衙,已過正午,御前一等侍衛武丹和兩個三等侍衛素倫、德楞泰正在後堂二門站班。穆子煦也不理會,問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沒睡中午覺嗎?”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選進宮的。去年秋天新建木蘭圍場,東蒙古各王公會武遊獵,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隻公熊,被譽為蒙古第一勇士,當了侍衛。他年紀不大,二十四五歲,墩墩實實的,一臉憨相,見領班侍衛問話,忙道:“主子沒睡,正在裡邊和傑書親王、熊賜履大人說話呢,還有一位大人從陝西來,我認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點頭進來,果見後堂門口站著個一品大官,蜜蠟朝珠、雙眼花翎,不是別人,正是率兵遠征西域平定王輔臣叛亂的大將軍圖海。趕緊走過去,拱手施禮笑道:“是圖海大將軍呀!聖上就在裡頭,不便給您請安,告罪了!”
圖海上前回禮,“告哪門子罪呀?如今你是侍衛裡頭的大紅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將軍!”圖海停了一會又道:“哎,兄弟不瞞您說,我倒真是面聖請罪的,萬歲爺若發火了,你可得多關照著點。”“軍門說哪裡話來,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可請?軍門別開玩笑——”
“誰在外頭,穆子煦嗎?進來!”此刻康熙坐在開封府二堂正中,斜對面條凳上並排坐著傑書和熊賜履,“穆子煦,你在院子裡和誰說話?”穆子煦聽到康熙問話,忙道:“是陝西撫遠大將軍圖海,說是請罪來的。”康熙哼了一聲,說道:“叫他進來!”卻又轉臉對熊賜履道:“賑濟蒙古難民的事就這樣辦吧,從山西先調些糧去。葛爾丹這人不可小看,一邊佔了喀爾喀,一邊修表稱臣,實在奸詐過人,朕等臺灣的事完了再和他算賬——如今且說博學鴻儒科。看索額圖的摺子安排得也不錯。近二百人應試,連小几帶矮座兒一人一席,也要佔好大一片地方,體仁閣是太擠了些。越發開一個曠古未有的先例吧,一體在太和殿應試。”
太和殿是朝廷舉辦極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極,元旦受百官朝賀。接見外藩之外,從不啟用。熊賜履是海內文壇領袖,見康熙如此隆重對待文事,心裡不由一陣激動,瞥一眼剛進來的圖海,欠身說道:“萬歲如此重視修文,實天下蒼生之福!不過,太和殿康熙九年地震之後尚未修復。因國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撥銀,一時恐怕難辦。”“得多少銀子?”
“這個……”熊賜履因沒想過修太和殿的事,倒被問住了,頓時臉一紅,傑書見他尷尬,忙插話道:“工部沒估過,熊賜履不好妄言。不過康熙十二年,奴才曾問過當時尚書米思翰,約需三十萬銀子。”
康熙聽了略一沉吟,對熊賜履道:“三十萬就三十萬吧。發廷寄給明珠、索額圖,叫工部出十萬,剩餘二十萬由在京諸王樂捐報效。”說罷,將目光掃向圖海,問道:“圖海,你來見朕有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