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時,”于成龍笑著看了母親一眼,“兄弟得把糧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說,兄弟犯了這麼大王法,不日即有潑天大禍,你們何忍立時就去——衙役們,有酒沒有,弄一瓶來。”梁守義格格一笑,說道:“此時有酒也甚有趣,只是吃過酒卻難以領情,我三人今晚即當聯名具文申報,並請憲臺轉奏朝廷為你請功!”
“隨你!”於方氏淡淡說了一句,站起身來徑自進了裡屋。
當日夜裡于成龍忙了一晚沒有閤眼,將運至關帝廟的一萬石糙米分發災民,累了個腰軟骨酥。韓春三人自回倉庫寫片子,聯名具折彈奏於成龍。不到十天,總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將已革縣令于成龍拘押在衙門,候參聽勘,當地紳民奔走相告,也就有人出頭商議萬人聯名叩閽。
總督葛禮的參奏摺子因不是急件,半個月後才遞到北京。
當時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師爺,住在訊息靈通的達官貴人家當清客,摺子一到,師爺先拆看,根據北京的輿情和朝廷的意向,由師爺決定進呈與否。葛禮的師爺叫陳錫嘉,和哥哥鐵嘉、老師汪銘道,都在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府中。錫嘉因前幾日有幾個老百姓撞景陽鍾叩閽,為于成龍鳴冤,看了這份摺子有點吃不準,便去與鐵嘉商議。
“四哥,”錫嘉抖著葛禮的奏摺,說道,“葛制軍要參于成龍,如今卻有人叩閽保于成龍。你看這摺子要不要遞進去?”
陳氏兄弟五人,按金、銀、銅、鐵、錫排了下來,三個哥哥早已發科,在外頭做州縣官。只他二人沒選出來,索額圖便收了去,做了門客。聽了弟弟的話,鐵嘉燃著火媒兒呼嚕嚕抽了一陣子煙,笑道:“我看能遞進去。于成龍這人我曉得,素來驕妄,連索相也不待見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煙、八邊著火似的要糧,他芝麻大個官兒,就敢擅動庫糧,那還不是自尋無常?”經過一番計議,陳錫嘉得了主意,將摺子封進奏事匣子,鈐了印,專等索額圖回府再轉呈。眼看天已黃昏,仍舊不見索額圖回來,陳錫嘉不禁納悶,便叫過管家蔡代問道:“老爺今兒回來過了麼?”蔡代賠笑道:“老爺沒回來,只叫人給汪老先生捎了個信兒,說去各部議事,沒準還要進大內去呢!”陳錫嘉聽了無話,默默思索一陣,挾著匣子便坐了小轎往戶部衙門來。
天陰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師鬧糧荒,朝廷下令禁酒,各個店鋪早就上了門板,街上一片昏暗,連燒餅、餛飩、豆腐腦這些賣小吃的也沒有,只有遠處幾家鮮果鋪子稀稀落落點著幾盞羊角燈,鬼火似的在風中搖曳,十分淒涼。
待到戶部衙門口時,天已起更,陳錫嘉哈腰出轎,戶部門上的戈什哈都是熟人,迎了過來,說道:“五爺來得倒巧,方才索相還吩咐叫人回去取匣子呢!”陳錫嘉笑著點點頭,略一寒喧,正要進去,便聽到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討吃的女子滿臉汙垢,慌亂地撒著大腳片子,幾步便竄上了戶部衙門的大門洞裡,“撲通”就是一跪,喘吁吁說道:“大爺們,救救我!後頭有人追……他們殺人……”撫胸叩首,又是嘰哩咕嚕一陣蒙語。眾人正發怔間,卻聽遠處有十幾個人吆喝著追過來,都說的蒙語,誰也聽不懂。門公廖生雨情知有事,一邊張羅著請陳錫嘉自便,一邊將那女子護在身後,又叫人進去稟報。此刻追趕那女子的十幾個蒙古人一色的絳紅長袍,狼皮帽子,偏袖統靴,趕到戶部衙門口,提著明晃晃的刀,指著那女丐用蒙語叫罵,要衝過來捉拿。
“你們是哪裡來的,這樣撒野,沒有王法了麼?”廖生雨看時,卻是在附近驛館裡住的準葛爾部蒙古人。他們進京上貢,一下子來了兩千多人,日日生事,今天竟鬧到戶部衙門口,不禁怒道:“這是國家機樞重地,你們該懂得法度!葛爾丹擅自稱汗,皇上沒準兒還要降罪呢,你們竟敢如此!”
一個蒙古漢子提著刀過來,一臉橫肉紋絲不動,兇狠地瞪了廖生雨一眼,說道:“我叫多爾濟!那個女的是喀爾喀部的逃奴!喀爾喀土謝圖汗與我西蒙古為敵,趁我出擊漠北蒙古,擾我後方,搶我牛羊,斷我糧草,被我博碩克圖汗天兵殄滅。今天,我們使臣格隆在一家飯鋪發現了她,命令我來捉拿,你為什麼要庇護她?”
“我不管你什麼博碩什麼汗,”廖生雨不耐煩地說道,“我只曉得這裡是天朝司空衙門!你們鬧到這裡來,就有罪!何況這女子告你們殺人,事體不明——來人!”他將袖子一揮,大聲喝道,“一個也不要放走了!”
多爾濟格格獰笑一聲,說道:“長官看來要緝拿兇手?那個漢狗子飯鋪老闆,放走了這個逃奴,是我殺掉了他!不知長官怎樣處置?”
“拿!”廖生雨大叫一聲。“喳!”門洞裡的戈什哈早就聽得不耐煩,聽到這一聲兒,一擁而出,就要動手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