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有人來了!”李慧一驚,隨即哭聲更高,一邊哭,一邊用手抓撓被子又撲又打,還用頭拱枕頭。哭聲中夾帶著小聲竊語:“鑰匙就在板凳上……嗚——王上和芳菲姑娘委屈一下在裡頭坐坐……哎喲,我的佛祖天爺呀!——可別弄出了聲兒……”
芳菲不等他“哭”完,一把扯了蕭稹,鑽進漆黑的茶器皿庫裡。來人正是阿三和黃四村,李慧和這兩個人熟稔得很。當年李慧剛進宮時因為母親抓藥還債,偷了御廚房的一件鈞窯瓷器,御廚管事的阿三便請他乾爹宋太監到茶庫中去搜,卻被李慧鎖進裡頭,鬧了個沸反盈天。宋太監死後,阿三因為做錯了事,被攆出了御廚房,不知撞了誰的木鐘又調回了御茶房——這時候李慧已升到太和殿侍候了,阿三一見他的面便千爺爺萬奶奶地說了兩車悔罪的話,李慧寬待了他。
黃四村原是李慧的朋友,兩人年紀相仿,都是宮裡的老人了,位置本在李慧上頭,曹澤得勢那陣子李慧因為是蕭稹心腹,處處受排擠,吃不開,兩個人還能說幾句私下話。後來李慧高升,成了頭等紅人,他心裡忌妒,又在下頭說了李慧許多不中聽的話。正走紅的李慧自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二人便生了嫌隙。
黃四村和阿三兩個人,一個打了個西瓜燈,一個揣了包棒瘡藥進來。見李慧趴在床上哭得渾身是汗,黃四村把燈吹熄了放在地上,湊到床沿上坐了,吩咐阿三“把藥放在桌上”後,便勸慰李慧道:“嗐!也難怪你傷心吶,都是宮裡的老人了,這麼一罰,老臉往哪裡擱喲!今兒後晌我去瞧你媽,可憐她還不知道,還在想著明日是你生日。”
一提到自己年邁的母親,更觸動了李慧的疼處,本來假嚎變成了真哭,也顧不上黃四村的明嘲暗諷了,頓時涕泗滂沱、聲嘶氣噎,暴紅了臉,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隔壁庫房裡的芳菲不禁暗笑,小聲道:“王上,這李公公認真起來還真不含糊!”
蕭稹在暗中搖搖頭:“不像是裝的,像是動了真肝火。”二人正小聲議論,聽外頭李慧漸止哭聲,抽咽著說:“四哥、三哥,別人見我遭了事,躲還躲不及,我那些個徒弟,乾兒子都不來看我一眼,連句話也不敢遞,你們倒來瞧我,平日裡咱們還都有嫌隙——這人的交情是怎麼說呢?”
“這叫世亂見忠臣,板蕩識英雄!”阿三笑得兩眼擠成了縫,說道,“李公公,自打那回以來,我仔細瞧你,真是個有良心的,不像先前那個叫王上打死的曹庸,一得了勢就一味欺壓人……這心地品格兒咋叫人不佩服!”
黃四村一眼瞧見李慧枕頭旁的金瘡藥膏,便笑道:“阿三這話一點兒不假!你看這包藥,除了太和殿、儲秀宮裡有,從哪兒弄去?要是你為人不好,誰肯這時候兒還來送藥!”
這一問,連庫房裡的蕭稹和芳菲都是一驚——千算萬算,到底還是漏了馬腳。
“這藥……”李慧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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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嘴一咧又想哭,卻忍住了,“這是王后娘娘讓婢女下晚時間拿來賞我的——王上這幾個月氣大得很,連王后娘娘也勸不住,我小心上頭又加小心,不知造了什麼孽,還是觸了他的黴頭。”
聽了李慧這一席話,蕭稹暗中搖了搖頭:“太沉不住氣了。”
黃四村道:“王后娘娘到底是要臉面的人,這個時候也記掛著你。說起來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王上打小時候你就伺候著,這次罰得這樣狠,只怕王上和王后娘娘臉上也過不去吧,所以差人送了這藥來。”
“說的就是這個理兒呢,我也沒想到這麼大把年紀了受著罪!”李慧欠著身子,艱難地坐起來,抓起毛巾擦了臉上的淚水,顫聲抽了一口氣,說道:“其實王上和王后娘娘待我最近也是時好時壞,不知裡頭的事兒,邪著呢!前些時連謝瀾大人和羅赫大人都有些不得意了,王上破口大罵,差點把他攆回坤寧宮去侍候呢!”
”方才我們和王鎮邦吃酒玩紙牌,”阿三笑道,“他也是這麼說的——王上既待你好,又有謝瀾大人和羅赫大人他們照應著,說不定還會叫你上去侍候呢!”
李慧揉揉眼,點頭嘆道:“或許吧,也難說。謝瀾大人和羅赫大人原是出身世家大族,跟我們這些太監怎麼能相提並論呢?自然有人照應。我是光棍一條,就一個蘇婉姑娘還能說得上話,偏偏出宮嫁人了;謝瀾大人的媽孫嬤嬤倒是個好人——她跟我娘差不多大,倒是對我很照顧,她老人家要在,去討個情兒,王上許還肯給她面子,偏又接回家去了——這事兒得等王上氣消了才能再想法子轉圜呢!”
“這是我這麼一被打,還鬧得沸沸揚揚的,即使讓我回去了,我也呆不下去嘍。”李慧彷彿自嘲道,“這麼一大把年紀了,能安度晚年便很好了。”
聽李慧分析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蕭稹不禁點頭微笑。這兩個人哪裡是這老滑頭的對手?三說兩說,便鑽了李慧的圈兒——看來這魚兒是上鉤啦!
黃四村和阿三交換了一下眼色,便起身笑道:“天時不早,我們該去了——世上事本就這模樣兒。管它呢,走一步說一步吧,後頭的事誰料得定呢?比如曹澤大將軍,頭天還是個煞神,第二日就拿了,只能在院子裡看四方天——你好好養著,天大的事,身子骨是要緊的。”
說著便點燈出門,阿三又回頭道:“你媽那裡不用惦記,我們有個計較,你的事先不告訴她,就說裡頭有事走不開,過幾日你傷好了回去再開導她吧!”
“多謝了!”李慧聽他們叨叨,心裡急得要命,嘴裡卻笑道,“你們來這麼一說,我也心寬了:人還不就是這麼回事?殺人不過頭落地,挨刀不過碗大疤,有什麼了不得的?這幾日勞你們和鎮邦公公勤著點往我媽那兒瞧瞧,她歲數大了身子骨不好,我這裡就感恩不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