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府是山東古邑,齊國名城,又是都府所在地。府衙坐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牆上掛著一個匣子,裡邊裝著前任官留下的一雙官靴,已落了老厚的灰塵。沈煉帶著惟妙,惟俏乘了一頂青布涼轎,離府衙老遠就下來了。
他慢慢來到衙前,見門口有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踱來踱去,便走上前來,投了自家名刺道:“煩請稟報堂尊大人,就說揚州商人沈煉拜訪。”
那書吏接了拜帖,一見“沈煉”兩個字,滿臉立時堆下笑來,就地打個千兒說道:“這個事兒小的明白,前任太尊大人曾奉過憲諭,到處尋訪沈先生下落,吩咐我們四處打聽。這位大人現在回家丁憂去了。新任的鄭太尊接印不久,只怕未必曉得,小的這就去稟報。”一邊說著,一邊就起身去了。
至少不會被拒之門外的了,不過丁憂倒是麻煩了些......沈煉正思忖著,見府衙東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呀”地一聲開了。書吏作前導,後邊跟著一位官員,白淨面皮,兩撇黑鬚如墨,恰成一個“八”字形,穿著八蟒五爪的官袍,綴著白鷳補服,白色明玻璃頂子上的紅纓顫顫巍巍,足蹬千層底皂靴,邁著八字方步一搖一擺地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像是師爺,身著黑緞褂子,頭戴青緞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鏡戴在眼上,腰間繫的檳榔荷包一晃一晃的,不住用眼打量沈煉。沈煉一見是太守親自出迎,忙搶前一步躬身施禮,說道:“晚生沈煉,久慕太尊大名,路過貴治,特來拜望。”
”啊喲先生,這可不敢當!”那官員忙拱手還禮,一把拉住沈煉的手道,“學生鄭春友,早奉上憲指令,專訪沈先生。原以為先生早已南去,不料貴趾竟親臨敝衙——哦,這位孔令培,乃是孔家後裔。學生到任後專請孔兄來衙指點幫忙。我們方才在後衙閒聊時,還提及先生來著,不想先生已經到了,真是幸會,幸會!”
對著鄭春友,沈煉早有耳聞。見鄭春友滿面春風,和藹可親,又十分爽朗健談,心下稍定。旁邊的孔令培將手一拱笑道:“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辛勞,後頭的筵席尚未開宴,權當為先生洗塵了!”
鄭春友笑道:“正是啊!既來了,就在此小住幾日,我這裡琴棋書畫俱全,一定會合先生胃口的。先生若不給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囉?”鄭春友呵呵笑著,十分殷勤親熱,將沈煉和惟妙惟俏讓進後堂:“來來,這邊請,就在花廳西廂!”
伍次友一腳踏進花廳,立時便愣在當地,驚得面白如紙,寸步難移,原來先前在客船上遇到的劉止,正笑吟吟地坐在筵桌旁恭候!“正所謂‘山崩地裂無人見,峰迴路轉又相逢’!”
劉止見他進來,哈哈大笑起身道,“沈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難不死,不想在此又與先生重逢,豈非三生有幸?”
“誒!”
“無——妨!”鄭春友挑起兩道細眉,拖長了聲音笑道,“學生十載寒窗,三篇文章,兩榜進士,殿試選在二甲十一名。雖不及先生尊貴,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驚惶,請放懷入座,我們細談。”
”好吧!”到了這一步,沈煉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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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一橫徑直坐了首席,舉杯一晃飲了,見席上熊掌、烤豬便笑道,“這兩樣東西,燒得好是佳餚,燒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沒有一百兩銀子是辦不來的,既蒙諸位如此厚愛,不才可是要僭先了!”說著,便夾起一塊烤豬豚肉來在口中品嚐,笑道,“品此佳味,真是福氣——令培先生,你祖宗說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不確的。”
“痛快!”劉止看到沈煉淡定自若,如此氣概,感到有點自慚形穢,起身為沈煉斟酒笑道,“沈先生雅量高致,某在江湖十餘年,很少見到如此豁達之人!”
孔令培在旁笑道:“劉止大人到此已有三月,專等沈先生訊息,不想沈先生登門拜訪。”方才沈煉說的“你祖宗”三個字,他聽了很不受用,便挖苦一句回報。
沈煉又吃一杯酒,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色,將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那是沈某時運不濟,碰上了守株待兔之人!”
“怕不是的吧?”鄭春友呵呵笑著為沈煉斟酒,“天下哪有這樣的大樹——上葉幹青雲,下根通三泉,搖曳可以生風,呼吸可以致雨,麒麟赤豹居其下,鸞鳥鳳凰巢其上,孳生乎遍地,錯節而盤根……”
“這不過是鬼谷之樹,久必生變,成為木怪,以為沈某不識它?”沈煉一聽便知,這是套了“鬼谷子致蘇秦張儀書”裡的話大言欺人,順口應道,“倘若君主一怒,風雲色變,電照長空、雷火下擊,風伯鼓翼奮威,祝融騰起烈焰,龍蛇之神效命,伏羲氏駕六龍天馬之車臨於南京,五華山上,則此樹安存?”
鄭春友搖頭晃腦滔滔不絕地正說得得意,乍然被沈煉這幾句“沖天大火”的話堵了回去,倒一時做不出好文章翻案,乾笑一聲端起杯來飲了,笑道:“哪來那麼大的火氣,不過文章倒也做得可以能讀罷了。”旁邊劉止和孔令培見他二人一見面就霹靂電閃地交鋒,不由心裡暗自佩服。
“有什麼話可以講了吧?”沈煉冷笑道,“方才算是不錯的一個開場白。”
“嗯——是這樣,”劉止從這兩次與沈煉的接觸中,不知怎的,對他有些折服,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先生已經知道,我們奉了王命,也是沒辦法的事,最好還是請先生親赴三朝,見一見我們王上,許多事情是很好商量的。”
“南京我是不去的。”沈煉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徑自夾了一口菜嚼著,“那個地方到處是烏煙瘴氣,我不願去送死。要死,還是死在中原的好。”
鄭春友聽了奸笑一聲,將臉湊近了沈煉說道:“不去也可。聽說王上讓先生草了一篇東西,何妨見教一下,管保先生依舊放浪江湖,誰也不會找您的麻煩。”
“若是我不肯見教呢?不要忘了,我沈某來投貴府,可是知者甚多!”沈煉笑眯眯地看著鄭春友,用手指輕輕地叩著酒杯問道,“此時我倒想起來了。唔,鄭春友,你到底是誰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卻暗中替三朝捉人,為鍾大仙香堂寫匾、舍藥,你到底有幾個主子?是三個、兩個,還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