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尚未用膳,”圖海忙退立一旁,說道,“奴才這邊等候著就是了。”
“朕還是有點不放心。”康熙沉吟著說道,“你都佈置好了?周培公怎麼說的?”圖海躬身答道:“周培公前日請假,說到爛面衚衕去辦點事,沒有和他計議──京師近畿十二處清真寺院,共分派了五千四百餘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燒掉它,其餘十一處以火光為號,一齊動手,今夜可將造反回眾一鼓盪盡!”
何桂柱原不大留神,聽二人說得如此嚴重,見圖海滿臉殺氣,肌肉一抽一搐,頓時嚇得心裡直跳。
“很好,”康熙平靜地說道,“只是朕心裡到底不踏實。說是回子們造反,只是聽了些謠言,實據不足啊!他們夜聚明散已經十幾日,難道不怕朝廷知覺麼?”
“回萬歲!”圖海身材並不魁梧,說起話來卻像銅鐘,“朝廷屢頒明旨,民間不許聚會議事,回民們應該知道。就憑這一點,剿殺他們也不過分。何況他們夜夜如此──”話沒說完,何桂柱忽然驚呼道:“老天爺!主子爺和圖大人都說些啥子喲──回子們是在做禮拜!”他的臉都嚇白了。
“叉出去!”康熙冷不防被他嚇了一跳,見是一個六品職官失驚打怪地插言國家大事,不禁勃然變色,“這裡有你說的話?”魏東亭在殿口聽見康熙發怒,忙進來一把推了何桂柱就往外走。
“回來!”康熙忽的若有所思,一擺手厲聲命道。何桂柱幾年前是天天見康熙的,卻不知康熙發起脾氣來如此嚇人,早嚇得渾身篩糠,哆嗦著轉回身來跪了,哭喪著臉道:“奴……奴才該……該死!”康熙見他嚇得可憐,等他神定了才緩緩說道:“這一回恕了你──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做禮拜?”
“奴才的媽就在回教。”何桂柱的魂魄這才歸了竅,說話流利了一些,“奴才小時候常跟著去清真寺。主子爺方才說‘夜聚明散’那是他們教裡規矩,連著十幾天了,那定必是過齋戒月?”
“什麼叫齋戒月?”康熙和圖海都是一怔,對望一眼。康熙又道:“你不要只管磕頭。”
何桂柱抬起頭來,額前已是烏青一片,苦著臉笑道:“那裡頭的規矩多得記不清。說白了,就跟咱們過年差不多。”
原來回歷十二月叫做齋戒月,最容易引起外人猜疑。一入齋戒月,回民們以啟明星為準,白日就禁了飲食,一直到晚間日頭沒了才吃飯做禮拜。回族只虔信穆罕默德,並不像漢人見神就拜,有什麼事求什麼神,就是不能去清真寺,每日在家也要做“霍甫攤”晚禮,十拜穆罕默德。每逢齋月,必須每晚都到清真寺聽經佈道,做“天爺回拜”、“特拉維漢”,從十拜一下子增到二十四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飯。外頭人不明就理,見他們做事如此鬼祟,哪有個不疑心的?何桂柱連說帶比劃,好半天才算說了個大概:“‧‧‧如今萬歲爺要捉拿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曆臘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二十四拜外還要再加一百拜,身子不好的,拜死了的都有呢!”他語無倫次地講了一大通,用手抹了抹嘴邊的白沫,大瞪著眼瞧著瞠目結舌的康熙。
“請萬歲爺定奪!”圖海也有些心慌,兵馬早已出發了,只要火起就一齊動手,此時若要變更便需要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裡不小心失了火,就會千萬人頭落地!
“就算你何桂柱講的是真情。”康熙深感事關重大,拍拍腦門又問道,“朕在北京這麼多年,怎麼就沒聽說過這事?齋戒月也罷,過年也罷,偏偏到康熙十年才聽說,這也真奇了!”
這確是實情,何桂柱瞪著眼苦思半晌也不得明白,只好叩頭答道:“奴才的話句句是實。只是為啥這些年都不過齋戒月,偏今年就過,奴才也不知道。”
“朕肚餓了,”康熙掏出懷錶看看,已是申牌時分,也就立起身來對圖海道:“半道上殺出程咬金來!叫小魏子派人傳旨:各路進剿清真寺的兵馬一律聽候號令再動,原定火起為號作廢!用過晚膳,朕要親訪牛街禮拜寺。圖海也跟著去。”
因為有事,原來準備高高興興的一餐御膳進得匆匆忙忙。圖海和魏東亭變盡了法子想勸阻康熙去牛街,康熙只是付之一笑。末了起身來還拍了拍何桂柱的肩頭道:“要是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今日真是功德無量了!”說著便命更衣,換了一身灰綢袍,頭上戴一頂青氈帽,解下腰間檳榔荷包來,順手丟給何桂柱道:“這個賞你!”又轉臉對圖海笑道,“叫魏東亭給你打扮一下,這麼翎頂輝煌去清真寺,明兒北京便又要出新聞了。”
初夏之夜薰風花香醉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賣餃子、餛飩、京點、烤鴨、燒雞、烤餅、牛羊肉湯的聲音比賽似地此起彼伏,還夾雜著小孩子的摔炮聲和追逐打鬧、捉迷藏的嘻笑聲,呈現出一片太平景象,誰也意識不到這中間還有什麼兇險。但圖海和魏東亭兩個人心裡卻直犯嘀咕,雖然後頭有穆子煦一干幾十個侍衛扮了百姓跟著,誰能想像幾千回民暴動起來是個什麼樣子,又如何確保這個執拗的青年皇帝能安全脫身?魏東亭負著衛護康熙的全部職責,更是愈想愈怕。一陣和煦的微風吹來,康熙高聲讚道:“好風!”魏東亭卻打了個寒噤。
“老伯,到寺裡做禮拜麼?”圖海和魏東亭正想心事,忽聽康熙問道。抬頭看時,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銀鬚白髮,頭上戴著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揹著手一蹶一蹶地走著,康熙已和他搭上了話。
“是啊!”老人點頭笑道,“娃子們性急等不得,天一麻麻亮就出去了。我上歲數了,和他們比不得。
“老伯家裡幾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來一亮,又翻了兩翻,“十五個!都急著去了,還不是早去早安生,惦著家裡那點油貨──你這小郎君,過節的東西都齊備了吧?”
“差不多了……”康熙遲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應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臉望著越來越近的清真寺大拱門嘆道,“今年總算過個節……打從順治爺坐北京,算來快三十年了,前頭幾年鬧兵荒,後頭幾年年成不好,夾著鰲中堂一個勁地圈地,真邪門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這總算熬出點頭來了──再折騰幾年呀,像你這麼大娃子怕連開齋節咋過都不知道了!這真託了安拉和康熙爺的福了!”
原來如此!康熙一下子楞住了。魏東亭和圖海也都心裡雪亮,有些慚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勸康熙不必再進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東亭的手臂,低沉地驚呼道:“虎臣,你瞧誰從那邊過來了!”聲音竟慌得有些發顫!
魏東亭順康熙目視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大吃一驚──對面六七個人一邊閒談一邊走,中間簇擁的,竟是在固安縣客店裡與李光地、陳夢雷對猜謎語的楊起隆。他出的謎底是“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也”。因此,康熙對楊起隆的印象特別深,他當時那陰陽怪氣的神情至今仍能憶起。楊起隆的穿著十分鮮亮,正在一群人簇擁下,向牛街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