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路麼?”年輕舉人笑道,“古人有行之者。”
“逢十進一,逢八進十一,逢九進一,逢十進一,逢十進一!”瘦書生連珠炮似地說了這一串兒。
年輕舉人一怔,背手踱了兩步,看了一眼滿座瞠目結舌的眾人,只向正用讚許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康熙略一點頭,答道:“這個謎出得好!不過君為讀書養氣之人,要重涵養——此謎底是‘埶圭’!”
“恨不作第一人!”瘦舉人忽然變得十分氣餒,嘆一口氣便坐下了。康熙見他連連敗北,也甚同情,正想安慰幾句,年輕舉人笑著將銀子全部收起,說道:“仁兄淹博之士,兄弟十分佩服了。不過這次仁兄只能作第二人,這‘恨不作第一人’乃是‘氣次也’!”
至此,瘦舉人已是全軍覆沒,大家不禁相顧愕然。康熙見這場面,猛地想起當年伍次友與蘇麻喇姑對文的事,如今竟成過眼煙雲,不禁感慨地嘆息一聲。卻見旁坐的楊起隆笑吟吟起身,說道:“兩位都是大才,我實在仰慕得很。我這裡也出點利物,何妨再戰一場,不過想先請教一下二位貴姓,臺甫。”說罷,取出十兩一錠大銀放在桌上。
“不敢,學生李光地。”後來的年輕舉人謙遜地笑道,“福建安溪人。”
“那我們還比什麼?”瘦書生哈哈大笑,“李先生乃伍稚遜老宗師的高足,陳夢雷不和你比了,認個老鄉吧,我是福建侯官人!”康熙原覺得陳夢雷有些浮躁,此時方才看出他原來是個十分豪爽的人,只是“伍稚遜”三字彷彿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便用目光詢問魏東亭。魏東亭會意,湊到康熙耳邊道:“伍稚遜做過前明宰相,是伍先生的尊父。”康熙聽得目光炯然一閃,很快就又平靜下來,正待起身邀李光地、陳夢雷同至自己房中敘話,楊起隆身子一挺站起來,笑道:“二位先生不比了,但這利物如何處置呢?”
“依你怎麼樣?”陳夢雷連連輸給李光地,正想抓一個墊背的,見楊起隆笑容中帶著譏諷,便道:“你也想考考我們?”
“不敢,請教而已。”楊起隆踱了兩步,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出的都是俗話——‘躡著腳步兒走’。”
“未之能行,惟恐有聞!”李光地應口答道。
“好!端午雄黃,中秋月餅?”
“不愧是個買賣人,”陳夢雷笑道,“謎底是《易經》上的‘節飲食’!”
“花和尚拳打鎮關西!”
李光地聽了略一愣,陳夢雷一笑接上道:“不知者以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無禮也。”
“高才!”楊起隆誇著,倏地收了笑容,“還有——鐵木耳荒田廢地滅衣冠!”他一句接一句頂著問,連想也不想。聽得眾人不住發愣。顯然,誰也沒有想到一旁觀戰的年輕客商,竟也是此中老手。
一直應對如流的李光地和陳夢雷這次卻沒有言聲,對望一眼。陳夢雷走過去,將桌上銀子一股腦兒推給楊起隆,說道:“人各有志,誰也不必勉強誰,我和光地兄輸了,這些都給你吧!”說著,便扯了李光地道,“掃興得很,李兄請移尊步,到我房裡小酌消夜吧。”說著,二人抱拳拱揖,走了出去。
“二位留步!”二人方行至院中,忽然聽見有人呼喚,回頭一看,是坐在楊起隆旁邊的那位後生,便站住問道:“什麼事?”康熙笑道:“我看二位不像是猜不出這個謎,倒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想請教一下。”
“小兄弟,你很機靈。”陳夢雷笑道,“此謎並不難猜,但此時此地我們又不便作答,出得很刁鑽的!”
“到底是什麼呢?”康熙盯住問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李光地輕輕說罷,便與陳夢雷攜手而去,康熙立在當地,臉色一下子蒼白得沒了血色。
這一夜康熙沒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這一句孔子語錄夢魘似地追逐著他:漢人讀書人都是聖人門徒,統御這個龐大的民族又非用他們不可。自己是滿人,當然也在“夷狄”之列,該如何解釋這一理論呢?入關以來,從大行皇帝順治到他,最頭疼的就是這件事,讀書人都懷著這樣的心思,別說作為漢人的三藩極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該怎樣致天下於盛世,垂勳業於百代呢?
康熙輾轉反側,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矇矓入睡,醒來時已過卯刻。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洗了一把臉,便吩咐魏東亭叫店主人進來算賬。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詫異地望著留著八字須的店主人問道,“昨晚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店主看來比夥計老成得多,也沒那麼饒舌,見魏東亭給的房錢很豐厚,謝了又謝,說道:“回爺的話,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來得很遲,就沒敢過來驚動爺。”
“拜堂?”康熙愕然問道:“是斷絃再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