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一說,下頭百姓們一陣歡呼,雷鳴般齊吼:“王上聖明!”馮慶龍面如死灰,早癱軟在地。
郭彰並不在意歡呼聲,只低聲對馮慶龍道:“我等誅爾如同豬狗一般。”蕭言又對百姓道,“你們有何冤情,儘可告他,自然為你們做主的!”百姓們至此雀躍鼓譟,紛紛向前訴說馮慶龍的罪惡:單是為吃更名田的昧心錢,就曾逼死十三條人命,更不用說他搶佔民女、擅虜男丁、圈地霸產的劣跡了。直到天明,才將主要罪行搞了個水落石出。
“單憑你這十三條人命,就死有餘辜!”郭彰轉身吩咐校尉:“我等奉聖命,代天巡行,今日要在此清除民賊,爾等侍候好了!”校尉們聽得命令,齊聲高呼:“喳!”隨著嗚嘟嘟一陣號角響,咚咚咚三聲炮鳴,郭彰將手一揮,兩個校尉走過去,將馮慶龍夾起拖前幾步,手起刀落,“嚓”的一聲,早已人頭落地。至此,三人方覺惡氣去了一半,指著馮應龍的幾個幫兇道:“你們怎麼說?”
那幾個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顧不得兩手反縛,只是磕頭如搗蒜地叫:“只求老爺劍下超生!”曹澤發狠,還要郭彰再下狠心殺了了事,蕭言在旁悄悄勸道:“這幾個人罪不該死,開導他們幾板子就夠了。”
“好!”郭彰大聲道,“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棍,叫他們永世記住今日!”
老百姓幾年來冤怨之氣一日得伸,一個個舉目望天稱謝。有的唸佛不絕,有的圍過來打聽三人官銜,有的圍著瞧熱鬧,還有窮極無賴的,便去翻馮慶龍屍體尋銀子。一直亂到早飯時才各自散去。郭彰又拿出三十兩銀子,打發那賣唱的父女。
“痛快!”曹澤返回大殿,在神桌旁一坐,褪去大氅,仰頭將一杯涼茶飲下,“不想昨夜我們幾個合演了一出《烏龍鎮》!”說罷哈哈大笑。
“但是咱們有失於計較之處!”蕭言忽然道。見曹澤,郭彰詫異,便道,“沒有口供,也沒得畫押,”沉吟一刻又道,“他的哥哥又是知府,今日必來為難,你要處置得當才是。”
”就憑他兄弟合謀毒殺何某職官,還敢來向我追問有無口供?”郭彰笑道,“這不妨事,馮喜龍今日不來明日必來,你就瞧兄弟的。——剛剛咱們放那個人去,就是叫他報信兒的。只怕他不來,打起筆墨官司,倒麻煩了!”
“這我知道,便打官司也是你準贏無疑。”蕭言慢慢說道,“我是說,兄弟宦程正遠,今後遇事要更有靜氣才好。”
這確是金玉良言,郭彰心中十分感佩,忙道:“兄弟記下了。”
這時日上三竿,吃過早點,郭彰索性放出牌示,說要在此逗留三日察訪民情。昨夜殺人的事已轟動了全鎮,百姓們扶老攜幼擁到鎮北來看,一座破關帝廟前,賽似逢會一般。郭彰派了人提著大鑼,一邊嘡嘡敲著一邊叫道:“欽差大人在此落轎三日,百姓有冤狀申訴,到關帝廟直呈囉!”
正嚷著,前頭人流忽然讓開一條甬道。一乘四人藍呢轎顫悠悠地抬過來了,前頭儀仗牌示一律不用,只幾個衙役用手推著人群為轎子開路。原來是鄭州知府馮喜龍到了。
他原是昨夜得報,自己兄弟馮慶龍在烏龍鎮被土匪綁票,便去營裡火速點了二百名士兵,親自領隊前來剿殺。到了鎮裡他才打聽到竟是欽差駕到,這才忙不迭將兵丁從人等打發回去,自乘轎子來見郭彰他們。百姓們本來摩拳擦掌,三五成群商議著要推舉士紳叩見欽差,見他來了,便都停住,呆呆地望著他徑往關帝廟而去。
郭彰正與曹澤,蕭言在大殿上高談闊論,忽見一校尉進來,遞上手本履歷道:“鄭州知府馮喜龍請見總憲大人!”
“叫他進來!”郭彰收了笑臉吩咐道。“倒要看看,這是個什麼物件!”曹澤喝口茶道。正說間,馮喜龍已進殿內。三人留神看時,此人五短身材,方正面孔,一臉精悍之氣。那馮喜龍一邊報說姓名、職務,仰著臉只拱了拱手,按府廳見督撫的儀節行了庭參禮。照規矩郭彰是該親扶免禮的,但他卻端坐不動。馮喜龍便不肯再行拜禮,兩個人心中早已存下芥蒂。
“請坐獻茶!”郭彰冷冷吩咐道,故意又問,“足下便是鄭州知府?”
“不敢,”馮喜龍躬身答道,“廷寄早已接到,卻未料到欽差大人來得如此之速,未及迎候,乞望恕罪!”說著話鋒一轉問道:“大人昨夜殺敝府馮慶龍,但不知他身犯何罪?”
郭彰不料他竟膽敢先發制人,怔了一下答道:“兄弟殺他,自有可殺之理。怎麼,我斬他不得?”
“不是這等說。”馮喜龍挺起腰來,“馮慶龍現是五品職官,又值奉命催科交納更名地銀兩,並非不法之徒。大人就是殺了他,也須有個交待,不然卑職無法回上頭的話。”
“百姓飢苦已甚,哪來的銀兩繳納更名地錢?本大臣已拜摺奏明王上,請旨一概蠲免!”
“請旨歸請旨,蠲免歸蠲免,”馮慶龍昂聲應道,“現今既無旨意,足下便有擅殺職官之罪,卑職不能不具折嚴參!”
蕭言在一旁留神聽著,忽然哈哈大笑道:“毒殺前縣令何某,逼死十三條人命,也是奉命而行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