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若順著他的話說,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容津岸幾句話就把她高高架了起來,順著他說,“太傅之女”“目中無人”“嫌貧愛富”等等難聽難看的帽子,便會徹底扣在她的腦袋上。
這與她一直以來在學生們面前展露的形象完全大相徑庭。
“佟夫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璣,也是道出了我的心聲。”
在眾人的目光裡,葉采薇從容笑著,迎向佟夫人,
“容大人父兄皆喪,是容老夫人含辛茹苦將他帶大,我與她薄薄半年婆媳情誼,深知她的艱辛和不易。可知這世道,對女子要求甚是嚴苛,何況是失去了倚仗的女人?不敢有半點行差踏錯。”
笑意如三月迎春,話卻是道出了自己的不易,葉采薇主動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看也不看容津岸一眼,面朝眾人:
“家父之事,牽連甚廣,非同兒戲。那時候我獨自一人來到東流,能夠職教於青蓮書院、做你們的老師已是萬幸,為免給大家、給書院招來禍患,我只能選擇將真實身份隱去。這幾年,一言一行皆是慎之又慎,所幸有你們,體諒我的諸多隱瞞和謊言,我……感激不已,感動不已!”
話音未落,葉采薇的杯中酒已經爽快下肚,她又自己為自己斟滿,再次端起來,朝眾人一敬,又是一杯,爽快下肚。
在端起第三杯的時候,那張白皙如玉的芙蓉面已然泛起雲霞,更添幾分嬌媚,她眨了眨眼,眸子裡星光閃爍:
“這些年的體諒和照拂,光是一杯酒自然不足以表達,我已經先飲了兩杯,這一杯,與大家同飲!”
話已至此,席上之人即便有什麼支稜的話,也只能暫時嚥下,紛紛端起酒杯,和葉采薇一同幹了。
只有容津岸不是她敬酒的物件,俊朗無匹的男人單手支頤,清清淡淡的目光,在葉采薇泛紅的臉上若有似無地停留,頗有些訕訕。
經過她這一番真心剖白,又是三杯酒,倒把他方才丟擲的話題,順利地轉向了別處。
酒杯起起落落,言語紛紛擾擾,一桌席過了半,除了不能飲酒的容津岸之外,所有人都多少有些醺然。
當然還有滿臉傷痕的佟歸鶴,一直默默吃菜,一杯接一杯悶酒落肚。
“聽方才先生的意思,似乎……先生可是不打算回東流了?”沉默的間隙,有人忽然問道。
說話之人倒是並非故意唐突自己的老師,只是反複細品葉采薇的話,似乎在向他們表明,經過這般曲折,她與前夫容津岸有重修舊好之意。
至於上次在池州時,山上、府城,連續幾日,兩人為何互相裝作不認識、甚至還鬧出了與康和縣主有關的種種誤會,他也只能猜測,是這對勞燕分飛的夫妻時隔五年仍然在鬧別扭,借他們這些不知情的人,互相給對方指桑罵槐。
不過容津岸堂堂禮部尚書、清流領袖,怎麼也跟小孩子一樣?
而葉采薇向來酒量不佳,剛才的三杯喝得實在太急,甫一放下酒杯,便夾了一大塊鮮嫩的豆腐入口,強壓那直沖顱頂的眩暈。但學生這猝不及防的問題一來,她的喉嚨卻不由自主一頂,那口還沒來得及下嚥的豆腐撞了上去,她生生憋不住,猛咳起來。
幾聲令人揪心的咳嗽回蕩,佟母連忙站起來,想要過去幫忙,腿腳卻停在了半路——
因為她看見,容津岸一隻長臂伸過去,一下一下、自然而然為葉采薇捋背,狀態隨意又親暱,彷彿從前就這樣做過很多次。
就像默契多年的夫妻。
“你對學生們傾囊相授,他們又個個才學出眾,秋闈過後便是春闈,都會上京城來赴考,更不用說,等他們日後正式取得功名、在京城做官,大把相見的機會,只是你再不在青蓮書院教書而已,怎麼激動成這樣,還像十幾歲的小姑娘?”
容津岸說話聲不大,偏偏所有人都能聽見,疏懶的語氣,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寵溺之感。
葉采薇眼淚汪汪: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這個人什麼時候會對她說這麼好聽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