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五年,奚子瑜再至葉府,身邊帶著的,卻是葉采薇與容津岸的兒子葉琛。
今日早些時候,奚子瑜和葉琛乘馬車入京城,本是直奔孟府而去,但馬車上的葉琛東張西望,竟然就那麼巧,讓他看見了生父容津岸。
其實,決定帶葉琛來京城,奚子瑜便做好了再見容津岸的準備。
對於自己情同手足的經年舊友,他問心無愧,只是他不想在葉采薇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先讓葉琛見到容津岸。
奚子瑜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揭過,又做出了恍然大悟之狀,興奮對葉琛說,他們好像路過了舊時的葉府附近,問葉琛想不想去看看。
葉琛當然說想。
於是他們便在街口下了車,奚子瑜牽著葉琛的手,慢慢走到了葉府的牆外。
葉府很大,院牆深深,打眼望去,慘白的牆面長長一排,竟也望不到頭。牆頭是厚重的青瓦,連線著斑駁的痕點,有枝幹從牆頂伸出,或蓊蓊鬱鬱,或空空如也,或有零星花枝纏繞,被這望不到頭的圍牆一擋,難以窺見其中景緻。
秋日的陽光下,沒有鳥,也沒有蝶,空落落的一排,惟餘寂寥。
葉琛已去過東流的奚府數回,那奚府內重樓飛閣玉砌雕闌,每每從角門進府,光是站在門外,已經聽得其中丫鬟婆子、僕從小廝喧喧嚷嚷,一派鬧噪。
但葉府完全不同,長長的白牆裡,是靜悄悄的。
其實曾經的葉府也並非是熱鬧喧囂之地,只是遭逢變故,如今卻確如一片死寂。
葉琛在牆外站立一動不動,小小的腦袋後仰,烏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那支出來的蓊蓊鬱鬱。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2。
多情卻被無情惱3?
“容安,你阿孃同你講過多少她從前的事?”奚子瑜在葉琛身後,忽然問他。
因著葉采薇原本一直對葉琛撒謊說她本姓姚,葉渚亭的身份則因此從外祖父被模糊成了祖父。
葉琛從沉景中抽身,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正想回答,身後突然傳來幾聲劇烈的怪響。
馬蹄聲交雜著馬鞭抽動聲、車輪滾滾聲,飛速由遠及近,葉琛轉身,看到一輛馬車奔來。
緊接著便是刺耳的尖叫和喧嘩嘈雜,亂哄哄,其中最難忽略的,是一個年青女子的尖銳喝罵聲。
原來,是這年青女子的馬車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狂奔,行人懼怕危險,無不退讓閃躲,卻有一個不長眼的老嫗不知從哪裡竄出來,馬夫一路橫沖直撞,瘋狂叫罵,那老嫗聽不見一樣照直往前,馬夫只好緊急勒馬,巨大的響動把老嫗嚇得癱軟在地,被馬前蹄踩了幾腳,而馬車上的人也因此捱了沖撞。
偏這年青女子是京中權貴,若非如此,她又怎麼敢再人來人往的街市上縱馬狂奔呢?她捂著被嗑疼的額頭下車,不等婢女開口,自己先張嘴罵道:
“耳聾眼花就不要出門,又老又蠢的廢物,本縣主的車夫隔了老遠就在示警,你這老太婆怎麼還要往上撞?”
老嫗一身襤褸,耳背眼花,卻也知道自己這下得罪了貴人,很可能招來大禍,不顧周身泛濫的痛苦,從地上緩緩爬成跪姿,不斷磕頭,求貴人娘娘放過自己。
年青女子瞥向那佝僂瘦削的脊背上下起伏,煩躁愈盛。
年青女子生平最嫌惡這種人,又窮又懶又蠢又賴,害她無故受驚、害她一頭撞在了馬車的橫樑上,都腫成包了,光是求饒就夠了嗎?
“今天不給你點教訓,看你下次還要再去禍害別人!”說著,她對一旁的馬夫斜斜使了個眼色,“拿馬鞭來!”
轉身的當口,那老嫗身邊卻撲上來一個稚童,老嫗瘦骨嶙峋,稚童身量雖小,卻也能抱住她的身軀,阻止她繼續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