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的聲音傳來。
垂拱殿內瞬間靜下,眾人連忙整肅衣冠,轉身朝禦案的方向俯身參拜。
身著赤色窄袖圓領袍的皇帝從殿側走了出來,在內侍總管劉喜的攙扶下,走到禦案前,緩緩落座,聲音低弱,沒什麼氣力,“諸卿平身。”
容玠抬眼,越過眾臣望向坐在禦案後的皇帝。
皇帝身形消瘦,兩頰凹陷,臉色憔悴而灰敗。盡管才剛年逾不惑,看著卻比樓嶽更像風燭殘年、行將就木……
“前兩日,朕的禦案上一下堆了十數道彈劾奏疏。這麼多年,禦史臺和諫院同時參一人的情形,朕還是頭一次見……”
說著,皇帝咳了兩聲,目光在群臣中逡巡,“容玠何在?”
容玠低頭,從群臣最後走了出來,“諫院容玠,參見陛下。”
殿內靜了片刻。
皇帝遲遲沒有出聲,其他人自然也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
容玠雖沒有抬頭,卻能察覺到皇帝的視線始終停留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陛下。”
最後竟是樓嶽率先開口,打破了殿內沉寂。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扶著手裡的龍頭杖,朝皇帝道,“容玠的罪己書,中書省、諫院和禦史臺都已傳閱過。想必在場諸位都是疑雲滿腹、不吐不快。依老臣看,不如今日就先聽他們說一說?”
“……準。”
皇帝的一個“準”字話音剛落,禦史臺中最德高望重的賈中丞從佇列中站了出來,舌鋒如火、殺氣騰騰地歷數起了容玠的罪狀。
“陛下,臣要彈劾,諫院右司諫容玠,其罪有三!”
“進奏院奏報為機密要政,容玠身為諫官,僅有整理閱覽之責,無散佈外洩之權!越權逾矩,恣意妄為,此為罪一也!”
“知微堂東家蘇妙漪與容玠為結義兄妹,為官者,本應不舉親眷、不謀私利,可容玠非但不避嫌,還收受賄賂,讓知微堂以進奏院奏報斂財牟利!徇私貪賄、勾結商戶,此為罪二也!”
臺諫官風聞奏事,個個都是鐵齒銅牙,而這位中丞大人便是其中翹楚,朝中官員輕易不敢招惹,皆稱他以三寸不爛之舌為兵刃,更甚刀劍!
而此刻,他句句鋒利,直指容玠。
“至於罪三,也是三罪之中至關重要、貽害無窮的重罪!”
賈中丞轉向容玠,嚴詞厲色,“那就是冥頑不靈、怙過不悛!罪己書中絲毫不見悔過之意,甚至還以朋黨之爭詆毀同僚,為自己開脫,汙臺諫之名!”
頓了頓,賈中丞冷笑一聲,“可笑老臣從前識人不清,在容玠初入諫院時,竟還以為他是百裡挑一的後起之秀,沒想到竟是害群之馬、奸佞之輩!”
“識人不清”四個字一出,禦案後的皇帝臉色頓時變了。
垂拱殿內的氛圍霎時凝結,降至冰點。
禦座下,俯首低眉的一眾官員不由地相視幾眼,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
朝中無人不知,容玠是皇帝破格錄進諫院的,若說他賈庸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禦史中丞識人不清,那又將親自提拔容玠的皇帝置於何處?
這看似是在對容玠赤口毒舌,可話裡話外何嘗不是在點皇帝!
容玠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殿內眾人的反應,眼睫一垂,掩去了眸中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