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色過了中午,便能看到大批頭纏紅巾的人,在鐵路附近的田地裡出現。此時正是秋收時節,莊稼按說可以提供掩護,但是由於一年的乾旱,赤地千里。本應是麥浪起伏的田地間,只有一片乾涸龜裂的地面,以及星星點點蔫頭搭腦的莊稼,根本藏不住人。
這些纏紅巾的漢子都在鐵道一段距離以外徘徊,雖然沒有展開進攻,但是手上的鋼叉,背後的單刀,都證明他們並無善意。等到下午三點左右時,便已經見到這些人在兩側架設了兩門土炮,還有十幾杆抬槍,情形就越發的不對頭了。
這一下,就是連姜鳳芝都坐不住,到臥鋪上拉了簾子,換了自己平素的那身絹帕短打,薄底快靴。提了刀便要下車。
“我去與他們盤盤道,看看這是哪一路的。看這裝束,像是張德成提過的什麼坎字拳、離字拳。如果是他們,那就好辦,大家都是同門,我爺爺還是他們老師的師父。硃紅登拜的就是我爺爺,我跟他們說一說,就能放咱過去。”
趙冠侯卻一把拉住她胳膊,將她按回坐位上,表情也出奇的嚴肅“別胡鬧。你沒看那又是土炮,又是抬槍的,你下去他們開火,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不測。你給我好生待著,有男人在呢,輪不到你賣命。簡森,你也是,好好看著她點,別亂跑。其他的,交給我們來做。我倒要看看,就憑這兩門破炮,十幾杆破槍,能不能動的了我。寶山、寶河,告訴弟兄們準備!”
姜鳳芝平日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是被趙冠侯一訓,竟是變得格外溫馴,低下頭去,柔聲道:“我知道,不亂跑就是了。不過你也小心一點,他們人太多,若是傷了你……寒芝姐準得埋怨死我。”
夕陽西下,在落日的餘輝中,車廂外已經是一片紅色的海洋。頭上纏著紅布纏頭的人越來越多,大概聚集了上千人。他們沒有什麼佇列,胡亂的站著,密密麻麻,倒是沒有什麼軍陣的威懾力,但是單純的人數,依舊可觀。
其中有一部分大概是工匠,用大車拉來了材料,在路邊搭起了蓆棚,又是燒香又是焚燒著什麼東西,搞的香菸繚繞,還有一些像是樂手,持了嗩吶、笛子、鐃鈸等樂器在旁演奏,音樂聲混雜著煙霧,場面很有些詭異。還有一些婦人,用車推著食物送過來,那些纏著頭巾的男人,就胡亂找個地方坐下,狼吞虎嚥的吃著乾糧,同時監視著列車。
這花車後面,另有一節一等車廂,設施不及花車,但也遠比二三等車廂的條件好。上面坐的是一些富商,見此情形,便有人過來打招呼,希望到這裡躲一躲。一名富商更是帶著哭腔
“我帶了五千鷹洋,是要到山東辦貨的,沒想到遇到了拳民。聽說他們最恨別人用洋玩意,這洋錢要是讓他們看見,怕是就要沒命了。再說我還帶眼鏡,我身上還有洋表……大人,您千萬救命啊。”
趙冠侯與幾名富商交談了一下,發現那節車廂里人數倒是不多,而且都是津門和直隸境內的商人大賈,皆有根腳可尋,不至於出現什麼意外,便點頭放他們過來。簡森則一邊安頓著這些人,一邊趁機尋找著,有沒有開展生意的機會。
霍虯派了人到二三等車廂打探情況,很快也回報了過來。出乎意料,二三等車廂的人,對這些拳民似乎並不恐懼,等確定來人不是土匪後,大多數人的態度,都是長出了一口氣,不再害怕。還有人說著“這些師兄法術很靈,他們不會戕害無辜,只殺洋人和二洋人。大家只要身上別帶洋玩意,就不會有事。”
對比強盜,這些乘客顯然因為自己身上沒有洋玩意或是認為自己沒有,情緒很是穩定,倒沒有哭天搶地的現象發生。反倒是有人抱怨著,希望洋人和二洋人趕緊下車,別耽誤了自己的事。
這節車廂裡有洋人的事,乘客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們同時也知道,這車廂裡有槍也有官軍,便不敢多言,只是小聲議論著什麼。趙冠侯哼了一聲“他們喜歡這麼想,就隨他們的意好了,總歸不要來壞我們的事,就一切都好。大家也準備一下飲食,待會可能要拼命。”又朝那些託庇的富商一笑“對不起幾位了,你們來,怕是反倒要受牽連。”
其中那名帶了五千鷹洋的富商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的,那些人不但仇洋,也仇富,他們背後是有鄉紳出錢出糧的,否則哪來的糧食吃。可是對我們這些外地客商,他們可是不客氣,你們這裡好歹有人有槍,還安全著些,要不然,我這次的錢,非被他們拿光不可。只要過了這關,我願意孝敬幾位總爺鷹洋二百塊……絕不食言。”
車長也知道情形不妙,他不像這些百姓那麼篤定,何況論起洋玩意,整個火車都算洋貨,豈不是全要報銷。雖然是在秋天裡,可是額頭上的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不住的擦著袖子,來這裡送了飯,又小聲嘀咕著“這官府的人怎麼還不來?這麼多拳民,沒有官兵,怕是解不成圍。”
這名車長不知道的是,官兵事實上早已經來了,兩門土炮以及抬槍,全都是官兵的裝備,只是此時出現在拳民手中。一營步兵,充當了護送拳民給養的夫子,正在地上吃著得勝餅,喝著得勝粥。
帶隊的軍官,則與幾個師兄交談著,朝著火車指指點點,提供著自己的意見。但是幾個師兄明顯對他的指點沒什麼興趣,只是在敷衍,隨後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刀槍不入,壓根就不用考慮什麼戰術,衝過去就可以贏。
官軍帶隊的候補道郭運生,在一處臨時搭建的蘆棚內,與一名坎字拳的“老師父”一起吃著八大碗,在一旁陪席的,是坎字拳新近最為出名的一位師兄。因為在臨城劫車時,一鏢打死一個放槍的洋人,而成為真正得道的。他劍眉虎目,相貌堂堂,讓郭運生也不住的稱讚。
在蘆棚外面,則放著郭運生自山東巡撫毓賢處帶來的大旗,這旗是毓賢的認旗,有這旗,就如同毓賢親至。百姓畏官,有此旗護身,則可以為所欲為,不受限制,不管殺再多的人,惹多大的禍,都有官府背書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