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店外走進來一箇中年衙役,這人是這片的管街,大家都認得,劉長有連忙上前施禮招呼。那衙役道:“縣太爺有令,打今個起,你們這店房,一律加人頭捐。天天晚上臨落幌子以前,我過來查人,一個住客上兩個大子的捐,不交錢的,一概轟街上去。”
“加捐?這什麼捐啊?最近不是沒打仗麼。”
“是啊,他是沒打仗,他不是把厘金去了麼。厘金是沒了,可是衙門口還得吃飯吧,兵營裡那幫子當兵的得開餉吧?這糧餉從哪來,只能從別處找。這兩個子的捐,就是厘金捐。對了,有做小買賣的聽著啊,所帶的貨物厘金不收,但是得收進城稅,按物做價,不交的,東西一概充公啊。”
他又看向劉長有“對了,縣裡現在要辦團練,裁勇營。原來的綠營,說話就要廢了。現在就得先把團練辦起來,辦團練不用你掏錢,但是你得管飯。你每天準備五十人的飯,早晚兩頓。糧食縣裡出,但是劈柴錢得你自己墊。”
劉長有的臉頓時苦了下來“我說頭兒,您看看,我這小店,歸了包堆才幾個人,要是做五十個人的飯,我就別幹別的了,住店的人,可就該捱餓了。再說五十人的劈柴錢,這得是多大挑費,天天讓我掏,我實在掏不起啊。”
衙役與他極熟,倒也不惱,拍了拍劉長有的肩膀“受著吧,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誰又比誰好過多少了。你現在出點劈柴,就得燒高香,要是綠營裁不好,那是要出兵亂的,到那個時候,保住腦袋就不錯。這就是新法,一天一個主意,一天一個見識,咱當老百姓的,就只能聽著。我這還得要緊著回衙門,說不定啊,又有什麼新的上諭發下來,我又得去聽著了。”
等這名衙役出去,那兩個行腳商也沒精神,“這……這沒了厘金,改了捐稅,這不一樣麼?合著這新政喊了半天,一點有用的沒有啊。”
劉長有哭喪著臉道:“有用,把咱都擠兌死了,他就有用了。一天五十人的劈柴哦,我可怎麼活啊。”
一名對朝廷政令有些瞭解的客人道:“新法也有不錯的,你看,這鐵路商辦,老百姓也能修鐵路了,這不是好事?”
劉長有晃著頭道:“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有買枕木的錢,還留著買劈柴,給五十個團練做飯吃呢。”
“也別那麼說,怎麼叫一點有用的沒有呢,朝這秀才舉人的,不就是圍著衙門要說法麼。”
幾個客人陸續回來,說著街上的熱鬧,今天通縣最大的熱鬧,就是一干讀書人,把縣衙門圍了。往常秀才們擺破靴陣的事,確實發生過,可是自從當年楊白案發生後,這種事就不大見。可是今天,圍困衙門的不光是秀才,還有本地幾個舉人。舉人乃是士紳,他們一鬧事,比起秀才來,其聲勢不知要大出多少,就連縣尊都得謹慎應對,不敢有絲毫大意。
“那些舉人老爺現在既不能上京應考,又不能選官,秀才們,唸了一輩子的五經四書,現在告訴他們,這些東西作廢了。考策論,考西學,這不是要他們命麼?這幫大才子,除了唸書應舉,一無所能,現在不讓他們科舉晉身,又讓他們以何維生?不鬧衙門,又去鬧誰。再說西式學堂那是什麼人辦的?洋教士!他們辦的學堂,教出來的人,能向著咱大金國?那幫人當了官,咱都沒活路,要我說就得鬧。”
“該鬧,確實是該鬧。”澄元點點頭“看來,我也得邀請一下縣城的同道,讓衙門給我們一個交代。別的不說,得給我們來點產業吧,要不然,我們吃什麼,喝什麼啊。對了劉掌櫃,那大肉面快點啊,我這有點餓。”
面端上來,澄元狼吞虎嚥的吃著,咀嚼聲如同鋼針,刺在那幫啃雜合面窩頭就涼水的苦老哥心裡。郝大個看看店裡戳的那鐵刀,尋思著,自己是不是也該去團練那看看,是不是能靠這身力氣,換口飯吃。但又想著團勇的名聲,自己總歸是個賣大力丸的,不能自甘墮落,混到丘八中去,又打消了念頭。
劉長有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這幾天啊,咱通州來了不少廣東人,聽說都是投奔康祖詒的,想要他保舉,進京做官。還有一幫,是講新法,講變法維新的,羊毛得出在羊身上。我這就出去,託人給我寫個告白條,凡廣東人及維新者,食宿翻倍!”
一根根名為百姓、書生、僧道、厘金的雜草,在車輪下被碾成粉末。但是,這些雜草的出現,卻還是讓車身發生了一絲顛簸,只是駕馭者此時,並沒有發覺。
京城,頤和園裡,慈喜飯後,照例由李連英扶著,在長長的廊道間不緊不慢的溜達著,既是消食,也是解悶。李連英也能趁這個機會,把從外面打聽到的訊息,向她進行彙報。雖然她已經交出了權力,但是依舊有大臣透過各種關係,請求拜見老佛爺,訴說著自己的委屈與不甘,請其主持公道。
這位老婦人表面上似乎真的打算享清福,不問政事。對於這些拜見,雖然全都接見,但總是很不耐煩,邊走邊道:“這幫人,就是不肯讓我省心。現在我已經不訓政了,有什麼話,去跟皇帝說啊,有什麼委屈,去那訴苦。都跟我說,這算是怎麼回事,我一管,不是就被人說閒話了。”
李連英當然知道這話的言不由衷,他自有應付之道,在旁分說著“老佛爺,也不怪那些大臣到您這來哭訴,實在是變法之後,京裡的市面上,可是比過去亂多了。這旗人您是知道的,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都指望旗餉活著。萬歲把旗餉說停就停了,這幫人怎麼活。還有那麼多衙門,說裁撤就裁撤,又停科舉……總歸,京城裡人心不定,大臣們,也是擔心出亂子。”
“哼,那幫子旗下大爺,自己沒能耐養活自己,也不能怪皇帝啊。都是慣出來的毛病,餓死幾個就好了!可是話說回來,這幫人裡,備不住就有誰的祖上,跟先皇爺老祖宗身邊做過事,立過功,把他們餓死,我這心裡,又怪不落忍的。這樣吧,連英,你從我的內帑裡提三十萬銀子,買成糧食,往下發一發,跟他們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好歹著,給他們對付口吃食。至於其他的,我這個老太太,可就管不了嘍。兒大不由爺,現在皇帝行的是新政,學的是洋人,我哪能干涉?”
她抬頭看看天空,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她嘆了口氣“長大了,翅膀硬了,老鳥再想攔著不讓它飛,就不成了。大鵬展翅恨天低,讓它可著勁的飛,飛的高,飛的遠,飛的越好,我越高興,我等著看咱們大金國是怎麼中興,是怎麼變成強國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