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將蘇寒芝哄的合了眼,趙冠侯來到院子裡,開始集合剩下的下人。昨天晚上,家中僕人死了不少,還有一些受傷的,看來需要僱傭些人手了。原本有的是難民,僱人不是問題。可是難民們鬧了這件事以後,他倒是有點擔心忠誠問題,僱人的問題上,也得小心再小心。
原有的男僕人大多遇害,剩下的人裡,那些買來的丫頭佔了多數。由於蘇寒芝買她們的本意是行善,並沒有怎麼教她們做事,突生變化,用起來也不得力。應付這麼一場喪事,也就指望不上。鳳喜壯了壯膽子,想前兩步“我……我可以試試?”
“你試試?我不缺做飯的。還有,你怎麼改德行了,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啊。”
“不是……我爹以前是大宅門的廚子……教過我一些規矩,我是說我可以試一下。還有,這次鬧災,一些大戶人家的下人也出來逃難,他們……他們可以的。這些人也不是都是壞人,……我是說,他們裡,也有一些人,昨天晚上沒敢跟著殺人放火。老爺若是找幾個出來,肯定會為您效力。”
“找強盜麼?你是說,昨天晚上鬧一次還不夠,還想再鬧第二回?”趙冠侯對這個相貌不錯的廚娘,卻沒什麼好臉色。雖然委了她暫時做蘇寒芝蘭的丫頭,但是看她的樣子,似乎不怎麼會伺候人。
一個做飯掌勺的,他還是希望換上知根底的,是以在心裡已經決定,等回頭就把她調去幹力氣活,遠離廚房要地。
可是面對著趙冠侯的冷臉,鳳喜卻依舊神色如常“老爺,有些人是一大家子逃難的。有老有少,你把他們的家小控制在手裡,誰又敢反你?再說……昨天晚上的事,只是一些壞人挑唆。若是平日裡,大多是安善良民的。你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肯定會為你出力,如果出了差錯,你只管殺我的頭。”
她說的言之鑿鑿,倒也有些道理,趙冠侯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難民裡有不少山東人,而孟思遠原籍也是山東。若是可以找一些他的鄉親來,或許事情真的像鳳喜說的一樣,可以放手去用。
之前孟家那些下人給他的感覺不錯,大戶人家出身的僕人,做事是沒什麼話說的。自己只要掌握住了帳房之類的要害地帶,也就不怕他們做手腳。至於偷搶之類,鳳喜說的也有道理,那就是要控制一部分下人的家屬。
當然,另外一層,就是得僱傭些打手護院。這一來,就得找姜不倒,僱傭他的弟子門人了。過去的師兄弟,將來只好變成上下級,好在這些人知根知底,倒是可靠的很。
只是一想起這些人,未免就又想起了京城的那位豪俠大刀王五。如果有他在,昨天晚上的事,也不至於鬧的那麼糟糕。姜不倒的門徒,比起源順的鏢師,成色上差了何止一成,也不知昨天晚上的風波,損失如何。
現在家裡男僕能動的沒幾個,就連跑外去訂棺材聯絡辦喪事的槓房,都人手不足。把所有的男僕都派了出去,依舊是很多地方忙不過來。這個時候,鳳喜跑了過來,她見人手不夠,自己就去門房那裡充當臨時的門人,這時通報了一聲“您二嫂來了。”
鄒秀榮剛回去的時間應該不長,按說孟家現在也一團糟,卻沒想到,她還會回來。趙冠侯連忙迎出去,卻見這個女人的神色很憔悴,眼睛又紅又腫,竟是比昨天晚上險些被難民欺凌時的氣色還差。
他只當是又發生了什麼不測,鄒秀榮連忙搖著頭“我沒什麼,家裡那邊死了些人,主要是工廠,實在太慘了。好幾個工人無辜喪命,他們的家人,還等著他們養活呢。這幫人,為什麼要燒工廠,那裡又沒有吃的。”
她猶豫了一陣,面上露出一絲難色,但最後還是咬咬牙關“四弟,你可不可以幫我聯絡一下那位簡森夫人,我想追加一筆貸款……”
趙冠侯略微一呆,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大概就是簡森夫人了。兩人的關係進展太快,彼此都沒做好充足準備時,就滾到了一起,還見了血,未來的關係怎麼處,還是個問題。這個時候再與她見面已經夠麻煩,何況還是談貸款?這怎麼聽,都覺得自己像是小白臉,靠著女人吃飯的樣子。
見他有點為難,鄒秀榮的神色有點緊張“怎麼?四弟,事情很難做麼?”
“二嫂,簡森夫人雖然跟我有點交情,但終究是個洋人,也不見得比其他幾國洋人善到哪裡去。對她,也得提防為上。何況洋債利息素來高,前一筆債還沒還,再借新債,利息上不好說,而且肯定是要抵押的。我覺得,不是很好談……如果不是非常有必要的話,還是不借為好。二哥家大業大,縱然一時週轉不便,手上總不至於一點餘款都沒有吧。”
鄒秀榮嘆了一口氣“銀子是有一筆的,只是那是思遠存起來,預備著修祖墳和祠堂的銀子。他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婆婆一直因為是側室,而覺得低人一頭。包括思遠自己,也被家裡所不容,這次是想存一筆錢,修祖墳修祠堂,在大房那邊,揚眉吐氣一把。如果動了這筆款,到時候拿不出錢,就很丟人了。”
孟思遠因為是庶出的關係,和長房嫡出的關係並不好,雖然靠著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一個天下,但依舊被說成是承襲祖先餘蔭,兄弟之間,也經常明槍暗箭不斷。這次工廠出了事,長房那邊不但沒有什麼援手,反倒是派了人來看風色,實際還是幸災樂禍。越是這樣,鄒秀榮越想為丈夫撐起面子,不至於讓人看低了去。
可是這把火,不但造成了人員的死傷,也造成了裝置的損壞。幾臺機器受損嚴重,很難再使用。購買新裝置,以及支付工人的撫卹、湯藥,修繕廠房,這些都需要用款。粗略算一下,竟是比上一次還多,大概要六七萬銀子,才能過關。
鄒秀榮道:“我也知道,洋債利高,可是到了現在這一步,除了貸款,就只剩下賣珠子了。那珠子是婆母的命,我不能把它賣了。我的陪嫁裡,有魯北的二百七十餘頃田地,裡面大多數是上田,我就用這筆田地做抵押,向簡森女士貸款七萬兩,希望四弟你幫幫二嫂,也幫幫你二哥。”
鄒氏也是山東豪族,地連阡陌,趙冠侯倒是知道孟思遠有這麼一筆不動產,但他也知道,這筆田地,實際是孟思遠最後的屏障。或者說,他一旦生意失敗,這批田地,就是他夫妻日後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當下搖頭道:
“二嫂,那些田地如果抵押出去,是不是太冒險了?”
鄒秀榮卻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工廠是思遠的希望,而思遠是我的希望。只要他能高興,我怎麼樣都好。為了他,我可以犧牲一切,區區幾百頃田地,又算的了什麼?四弟,如果你實在為難,可以不可以幫我把簡森夫人約出來,我和她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