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點點頭,沉聲道,“我們也接到招攬你的命令。但我們留下來,卻是另有打算。”說著,他看了看劉伯溫,“青田兄,拜入天機子門下,推衍之術更上層樓,還是由青田兄來說吧。”
哦?劉伯溫,不是原先是上了浩然峰的麼?難怪剛才沒有和朱元璋一同離去。想不到又拜在了龍虎山天機子門下。悟虛頗為玩味地望著劉伯溫,不由憶起,先前在人世間,劉伯溫卻是在龍虎山,設壇作法,阻攔蓮花生大士的,只是當時,情況兇險複雜,自己沒有留意到這個細節罷了。
在悟虛和玄機子的注視之下,劉伯溫也有一點尷尬,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將手中拂塵微微一掃,從容說道,“當初,大陣運轉,我與玄機道友拼死存身,之所以敢隻身飛入通道,遭受界力碾壓,便是之前推衍出,貴人相助,九死一生,想不到果然應在了悟虛你這裡。方才出了蓮燈,我心血來潮,再度推衍,卻只得出,這天外天暗藏殺機,我等隨時會命喪於此。”劉伯溫,頓了頓,忽然眼中閃現一絲異色,“雖不真切,但似乎也包含悟虛道友你。”
悟虛,點點頭,“實不相瞞,我也有一點點冥冥感應,此天外天之行,頗多艱險。但不知,兩位道友有何見教?”
玄機子忽然開口,“八思巴大師,在元法大師身死之前,便被擒下禁錮。如果我和青田兄所料不錯,佛門極光宗,定然有傳訊給你那多吉師兄,命他無論如何,要殺了你,帶著九葉青蓮燈回去。”
待玄機子說完,劉伯溫,又是一嘆,“想必悟虛道友也知曉,先前人世間一些真靈大修士,暗有聯盟,我等也加入其內。但這個聯盟,應該僅限於人世間。”
悟虛,又點點頭,“我等三人,之前也曾暗有結盟,還搞了一個還珠樓。但如今看來,似乎也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那是你一直在人世間,不在廬山上,又有九葉青蓮燈護身。”玄機子冷哼了一聲,“實話實說,我和青田兄,能夠脫穎而出,安全來到天外天,除了悟虛道友你相助之外,還珠樓,也功不可沒。”
劉伯溫,見悟虛低頭不語,便止住玄機子,“我知佛門修行,最忌業緣因果。聯盟一事,暫且不談,若有事,可以依舊聯絡。這天外天,似乎正邪渾雜,我等三人,初來乍到,倒是可以互通有無。”說罷,他取出兩枚玉簡,“這兩枚玉簡內,都蘊含一絲清靜峰上七星仙劍的劍氣,可觀摩其劍意,亦可抵真靈脩士一擊。”
清靜峰上七星仙劍的一絲劍氣?!悟虛不由怦然心動,自己本身是很喜歡那種飛劍劍俠風的,但佛門之中,卻幾乎沒有飛劍法門;自己還有青雲竹,平時都是握在手上,胡亂刺劃劈砍,一直都覺得有點暴殄天物。
便是玄機子,也在一旁露出炙熱的目光。他毫不猶豫的也取出兩件物事來。一件,是一個烏黑髮亮的石匣子,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六根灰撲撲的石針,一看就是魔道中歹毒之物;另外一件,則是一把古樸的飛劍,長不過一尺,玄機子微微用手一抖,劍身之上便泛起一層黃色光華,流轉之間,宛如飛龍,竟然是他早先不惜做出人神共憤之事,巧取豪奪來的黃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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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虛,還在叢林中慢慢地走著。多吉、朱元璋,還有劉伯溫、玄機子,相繼離去,他既然一個人,暫時又沒有明確的去處,飛起來又給誰看?他索性,一個人,如普通沒有修行之人,邁步行走。
這叢林之中,雖有許多的聲音,甚至還有虎咆狼嘯,鼠竄蛇遊,但悟虛卻覺得十分的寧靜。這一半是因為佛門修行觀照入定的功法特點,一半也是因為孤身一人新世界,新晉的喜悅和驟然的離別,還有一些未知的茫然,混合在一起,大音希聲一般,令外界的這些色相和音聲相形見拙,猶如虛無,又令悟虛似乎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內心世界裡,在自己的內心裡漫步而行,跋山涉水。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悟虛在心裡默默唸著,卻沒有吟詠出聲。因為這句詩詞好是好,卻是蘇東坡所作。蘇東坡雖然也經常談佛論道,但嚴格說來,終究是屬於儒門中人。方才婉拒儒門相邀,此刻卻誦儒門中人的詩詞?悟虛不想讓自己心境有隙。
自從開始修行佛法,悟虛便不自覺地有點疏遠了詩詞。佛門中有文字障、知識障之說,道門之中也有大音希聲、大美無言之說。許多時候,修行傳承,多有隱秘,不立文字,實在是文字實乃世間之物,難承世外之法。世尊在金剛經中,更是多次“說A”,但緊接著又說“非A”,還解釋道“是名A”,到最後乾脆說“佛說一切法,非一切法,是名一切法”,“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再有一層,吟詩賦詞,多需動情,於佛門修行亦是一個關礙。是以,悟虛這個最先的文藝青年,當初便發狠,熄了詩詞之心,欲證“無智亦無得”,將所學詩詞忘了大半。
但既然蘇東坡這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跑了出來,不去儒門的悟虛便須得應對,不可在心頭默然視之。
吟詩賦詞,多需動情,融情於景於事,但又有一類,乃是借物喻理,譬如“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聖人方無情,佛門中人未曾修至“不退轉”境界,又不是閉死關,不在塵世走動,那麼也免不了與塵世有所糾纏和應酬,免不了起心動念,看山看月,說三說四,是以便有許多禪詩流傳,譬如那首膾炙人口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再有,於此刻,談得上應景的,還有那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 鬱郁黃花無非般若”。
悟虛駐足而立,合掌觀照四周。片刻之後,默然搖頭。心不靜亦不定,此刻若要勉強作禪詩,定然心神馳曳,與周遭色相音聲相糾纏,縱有佳句,卻徒增煩惱。
悟虛搖頭已,再度前行,再也不管方向。若有前方枝藤蔓延,悟虛也不披荊斬棘,便繞道,甚至後退,另覓道路。若是有什麼癩蛤蟆、蜈蚣、毒蛇,故意攔道,悟虛卻也不避讓。若有花散異香,有樹如華蓋,悟虛也會臨時改道,小心靠近,靜靜欣賞,甚至恭敬作禮,低聲誦持,然後再悠然前行。。。。。。
有情與眾生,慈悲結無畏。縱上天外天,一路作法會。悟虛如此自嘲道。
這叢林甚是廣大,悟虛這樣兜兜轉轉,走了好幾天,依舊還是沒有走出去。這一日,悟虛終於神情凝重地停了下來,再度思索著,要不要飛起來,儘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