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有生死,生死是因果。
因果隨緣業,緣業即諸佛。
悟虛當著陸妙影之面,說出此偈,卻是以生死因果緣業暗喻佛法根本義之融通不動搖。
誰知陸妙影聽罷只是淡淡一笑,徑直說道,“如今那六荒神魔亂天大陣開啟在即,廬山雲海殺戮四起。我等可以助大師汲取著鬼陰之氣,大師卻須得答應我等,不可汲取那些隕落修士的靈氣。”
悟虛見陸妙影不再提及再造輪迴諸般字眼,暗中鬆了口氣,聽罷陸妙影所言,凝神細思片刻,問道,“陸仙子等人,為何執意要興起如此殺戮?先前小僧受牽連,遭暗算,倒是其次,難道諸位不怕心魔暗生,天道迴圈麼?”
陸妙影,冷笑一聲,“六荒神魔亂天大陣須得極大靈力方能運轉,繼而開啟通往天外天的通道。而如今,人世間,靈氣匱乏,也只能拿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修士開刀,毀其道行,煉其靈氣。”
她頓了頓,緊接著忽又暗中傳音,“廬山六峰,包括蓮法峰、清靜峰、浩然峰在內,為何緊閉山門不過問,為何袖手旁觀?實則也是預設此劫!不然大家都上不了天外天!”
陸妙影暗傳此音時,雙手舞動,打出道道曼妙法訣,將一方天地遮蔽,神情嚴肅而又傲然,正顯示出她對廬山六峰的微妙態度,些許忌憚卻又誓爭高低。
悟虛之前也隱約聽見一些訊息,此刻他緩緩抬頭,遙望四周,似乎要看清廬山六峰,同時對陸妙影笑說道,“既然如此,小僧如此插上一腳,分一杯羹,陸仙子等諸位道友,還如此好說話?”
那陸妙影聽悟虛發此問,又輕笑道,“那些鬼陰之氣,多是由囚魔峰羅剎峰暗中汲取,便是那戾氣殺氣,也有蓮法峰清靜峰暗中化解作為己用。如今,悟虛大師,手持九葉青蓮燈,自然也可以參與進來。更何況,還有我等暗中相助?”
悟虛沉默片刻,答道,“可。”
陸妙影隨即轉身飛去。“乾坤島便作為大師的道場。還有,大師莫忘了當日欠下的一個承諾。”其音緲緲,卻轉眼間,在廬山雲海,又生起無邊殺戮。
也不知道,陸妙影等人是如何佈置的。反正,悟虛一眼望去,茫茫雲海,殺戮又起,很快便從乾坤道區域,蔓延到紫荊盟、寶信島這兩大勢力所在之處。又有陰冷暴戾的鬼陰之氣,修士隕落之後散逸的靈氣,滾滾如狼煙。而那陰冷暴戾的鬼陰之氣,猶如被一隻手操縱,悉數朝著乾坤島,朝著悟虛湧來。
所謂悉數,便是所有,便是四面八方,便是隨著一個個修士的隕落而源源不斷,猶如濤濤。
悟虛一時看愣了,恍惚不已,想不到陸妙影等人竟然有如此多大的能量,想不到局勢事態竟然如此之嚴峻和慘烈。
若說,最開始,陸妙影等人還藉著中了血魔之毒的悟虛,在前面挑起事端,製造混亂和殺戮;那麼,到了現在,最初的混亂和殺戮,便猶如瘟疫,雖有停頓,卻很是自然地蔓延開來。
悟虛等了片刻,見廬山六峰,包括那代表釋儒道的蓮法峰、浩然峰、清靜峰亦沒有任何公然的動靜,這才暗歎了一聲,結印施法,轉動九葉青蓮燈,做那唯一的超度之人,將那些不斷湧現不斷飛來的鬼陰之氣,吸納入九葉青蓮燈之中。
九葉青蓮燈,不停旋轉。一些鬼陰之氣,消磨了戾氣,化作單純的冰冰冷冷的陰氣, 瀰漫在乾坤島之上;很大部分的鬼陰之氣,則停留在九葉青蓮燈內,飄來蕩去,經過調和,依據種種屬性,成就種種陰間地府之森嚴境況。那由“阿彌陀佛”和《地藏王菩薩本願經》的接引,循著感應,冥冥中,不斷來至九葉青蓮燈中的人世間鬼魂,其因果緣業,糾纏不清,眾合之下,盤根錯節,以悟虛此刻修為境界,萬難理清。悟虛唯有全力超度!
悟虛之前在人世間傳誦《地藏王菩薩本願經》,本意乃是藉此引發人世間眾人心中對陰間地府的念願,如是眾生念念不忘,臨死觀想,假以時日,便可再現陰間。但,到了此刻,悟虛方知,超度之難,方知蓮花生大士之難。時間倉促,靈力有限,境界不夠,悟虛萬難對這些人世間而至的鬼魂,一一進行善惡分辨,只能勉強依著自己的感應或者直覺,定下善惡,從而予以超度。覺著善的,悟虛以“阿彌陀佛”佛號接引下冥冥垂下的西方極樂世界金光,度其往生極樂;覺著惡的,悟虛以《地藏王菩薩本願經》,運轉九葉青蓮燈內的曼陀羅法界,將其盡皆寂滅。
悟虛暗暗懊悔,暗道,“難道我中了陸妙影的奸計?如此這般,擅斷因果,囫圇善惡,這萬千鬼魂的因果緣業,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知道哪天爆發。”一念及此,悟虛便停了下來,九葉青蓮燈如如不動。
外界滾滾鬼陰之氣,圍繞著乾坤島,驚濤拍浪一般,更有人世間之鬼魂,失去了接引,如棄兒般鬼哭,如螢火蟲般在光亮中隱去熄滅。
“嘿嘿,修為不夠,充什麼高僧大德!?”羅剎峰傳來一道譏諷的聲音。隨即,便有一人飛出,隱身於碧綠雲霧中。那碧綠雲霧,一接觸雲海上空無邊鬼陰之氣,便如老樹泛新生,極速膨脹,幾乎掩去半邊天,其邊緣處,凝結出無數碧綠的骷髏;而這些骷髏,又隨著鬼陰之氣的湧入,在碧碧綠雲霧中變作片片綠葉,不過也很快凋零,似乎所有精華全都朝著中間那人所在之處聚集。甚是詭異。
終於,一個綠袍修士,從層層雲霧中飛了出來。他神情冷漠,似乎完全無表情,無邊死氣鬼氣,圍繞在其四周,泛起陣陣難以言喻的波紋,,好似突然之間有了無窮生命力,發著光,發著熱,彷彿一個個生命走到了最後,在他這裡,發出最後的光熱,又有了新的開始。此人,正是那呂葉青。他多時未曾出現,想不到此刻卻現身,要來爭奪雲海修士隕落之後的鬼陰之氣。
悟虛打量著呂葉青,呂葉青也打量著悟虛。傳聞中,悟虛乃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佛門修士,乃是修成了曼陀羅法界的佛修,之後因緣巧合得了九葉青蓮燈,得以遊離於蓮法峰外,隨心所欲。之前,呂葉青還與悟虛交過手,不分彼此,卻暗中領悟到了佛門寂滅之義,從而領悟了自己無意中得到的傳承功法中的枯榮生死之義。枯榮即生死,即輪迴迴圈,所謂修行,無外乎此,修枯榮,修生死,初始之時,任選一方,修至最後,終是殊途同歸。愈於是,呂葉青,終是放下了當初背叛百草門,委身羅剎峰鬼道一途所產生的心魔。至於弒師弒兄,不過是大道之下的生與死,枯與榮!
悟虛望向呂葉青,默默感受著他那隱隱的挑釁神情。呂葉青弒師弒兄,欺師滅祖,由正入邪,修成一身詭異功法。當初,悟虛與之交手,匆匆之下,未有深察。但此時,悟虛讀懂了呂葉青的挑釁。他不管因果善惡,他純粹修行,以死為生。所有的所有,到了他那裡,無論因果善惡,統統被化作己身的生機。簡單,粗暴!
而呂葉青,此刻,從羅剎峰飛來,化萬千鬼陰之氣為勃勃生機,如參天大樹,如青青草原。沒有死,只有生;一切彼之死,都是吾之生!他渾身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氣質,冷冷地望著悟虛及其手中的九葉青蓮燈,“我等修士,以天地靈氣而修行,隕落之後,其所有自然也歸於這天地間,豈能受你妄念因果,作了你這法界裝飾!“說罷,呂葉青一揚手,一顆百丈高的骷髏頭,從其身後浮現,飄飛出來。頓時,便將湧向悟虛的鬼陰之氣,全都紛紛轉向,朝著其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