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蒼石一愣,隨即眸冰若潭,“你不想稱心出事,我可以理解,但你為何不想報家仇?”
艾離凝望著他,認真地說道:“我且問你,你可知什麼是普通人清晨的幸福嗎?”
蒼石不知她為何作此一問,眸色沉沉地側頭看她。
“普通人清晨的幸福是一碗菜粥和兩個饅頭。”艾離一雙杏目泛起清亮的星芒,“如果戰亂再起,他們連這點微薄的幸福也將失去。那人雖對我有滅門之仇,卻也是我父自取其禍。就算我對他有家仇大恨,但也無法否認他是一代明君,以及他對百姓的再造之恩。我家的祖訓是:以戰止戰,遇惡即斬。我父當年也曾說過,我家的刀雖是殺戮之刀,卻要作守護之用。這些年我浪跡江湖,深深地感受到百姓們的辛勞與不易。不管權貴們如何變換,普通百姓的幸福並不會改變。你說我婦人之仁也好,罵我貪生怕死不報家仇也罷,但我不想因一己之私,再陷百姓於水火之中。所以,請你收手吧。”
明月初升,一節月牙正從她身側的窗外探出頭來。皎皎清輝之下,將她的一張俏臉映得清澈華燦。
“艾女俠。”寂靜片刻,蒼石淡涼地喚道, 眼中升起一片冰霜,“將軍之仇你不願意報,我無權說你。但請你不要妨礙我做事。”說完,他起身欲走。
“聶傑!”艾離急步上前,拉住他的手。長睫抖動,她將紅唇抿了抿,下決心地說道:“你能否聽我一次?相比於家仇,我更不想讓你有事啊!”
蒼石緩緩回頭,黑眸中的冰霜並未減緩,“艾女俠,就如同‘焰刀’不可能離開江湖,有些事情我也是非做不可。回去做你的江湖大俠吧,我自做我的躬揖小丑。從今往後,咱們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聶傑,”艾離用力握住他,不肯放手,“如果你收手,我願意……從此退隱江湖,不問世事。”
蒼石身體驟然繃緊,一雙黑眸墨色轉濃,幽沉難測。他極緩地開口,“艾女俠,你弄錯了,我不是聶傑,我叫蒼石。你口中的聶傑早於十六年前就已經死了,請你忘了他吧。”
他竟然要她忘記他?十六年了,如果可以忘記,她早已忘記。她不解地開口,“你明明就是聶傑,為何……”
“艾女俠!”他提聲截斷,眸中霜降更濃,“上次龍脈之事若非因你阻止,我早已做成。如果你不願相助,就請離我遠些。”
“你要做之事,我定當阻止!”在與他冷寒的雙眼對峙之下,她不由說出了這樣的話。正是無法忘記,所以才不想讓他再次從她面前消失啊!她別無所求,只想讓他好好地活著。
“那就休要怪我不念舊情了。”他眯起眼,用力地甩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艾離盯著他的背影,緊緊咬住下唇,濃霧染上她的雙眸,水溼雙頰。
不是的,我並非想要說出那般絕情的話語。我想說的是,你是這世上我家最後的親人,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行走中的蒼石背脊挺直,烏木面具下一雙黑眸閃爍不定,悔恨正如烈焰炙烤著他的身心,幾欲把他吞沒。她還如從前一樣,總抱有天真的想法,而他卻早已雙手沾滿了血汙。有些事情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做。泥潭深陷的他,如何能夠再次面對澄清若水的她?
他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不該來找她,一直遠遠旁觀著她就好。聽到剛才她說願為他退隱江湖之時,他的心臟幾乎停頓。此生他已無憾,該是將這一切做個了結之時了……
月落荷塘,秋意正濃。
“姐姐,艾姐姐!”
稱心接連喚了好幾聲,艾離這才轉頭看他,“怎麼了?”
“這桂花松子糕好吃嗎?”
“好吃。”
“可是你舉在手裡半天了,還沒吃一口呢。”稱心一雙若水的眼睛關切地在她臉上打轉,“姐姐有些無精打采呀,不會是生病了吧?”
“沒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艾離輕咬了一口手中的糕點,對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