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亂世梟雄,嫡長子姬考心性柔弱,溫和良善,忠孝兩全。雖然極有才能,但以他的心性根本不可能在亂世之中立足,就算他在心中也痛惜祖父死在殷家手下,但他最多隻會聽調不聽宣,絕不會想到推翻大商的統治。
若是太平盛世,他定是個極好的侯爺,可是在如今的境況之下,姬昌絕不會將西岐之主的位置交到他的手上。
幸好二兒子姬發與自己的秉性手段一脈相承,對大商王室也早有反志。雖然姬發比起才華與治理政事不如姬考,但是有老四的輔佐,他們兄弟二人不說一定能完成他的夙願,至少比起姬考來可能性要大得多。
那麼姬考嫡長子的身份便成了最大的問題,若是姬考不死,他總有一天會回到西岐,那麼西伯侯之位理所應當是姬考的,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子受精準地猜中了他的想法,他謀劃聖人帶走姜頤一事,本就有讓子受遷怒姬考,借刀殺人的意思。
可是現在……
他還能活七年時間,他這次來朝歌本就沒想著回去,離開西岐故土的他本想著不用成天處理政務,便可以靜心整理一生術數推衍的心得,出一本書流傳後世……
……
御書房中久久地沉默,子受閉目養神,而姬昌掙扎不定,渾身冷汗如雨下。
只是不知,這掙扎之中有幾分真,又有幾分是做給子受看、做給世人看的假?
沉默許久之後,姬昌緩緩從凳子上站起身,重新跪到子受面前,再開口時,聲音彷彿又蒼老了些:
“老臣……願自囚朝歌七年。”
子受睜開雙目,眼中神光一閃而逝。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蒼老的身影艱難地從地上站起,拄著柺杖,一步步往御書房外走去。
子受的神識直到遠遠盯著姬昌出宮之後才收回來, 此時已經入夜,沒他的授意 ,太監們不敢私自來御書房掌燈。子受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屏風之後,清晰地看見姬考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為了不讓姬昌察覺他在屏風後面,他從小朝會開始前便收斂了全身氣息,就算是地仙境的高手都發現不了子受背後的屏風還有個人。姬考沉寂地太久,一動不動宛如已經死去,他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是旁聽了一整個小朝會之後,他那張清秀的臉上淚流滿面,淚水還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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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之會”之後的第二天,是帝辛陛下大宴群臣之日,一方面慶祝征討南蠻的事項已經定下來,一方面遠迎四方諸侯的到來。
朱凰宮中擺起數百張方桌,一道道精美的菜式流水般送到每個臣子身前的方桌上,再有無數王室收藏多年的美酒佳釀呈送到諸臣子身前,讓本就好酒的商人興致更高。
就在四方諸侯與諸位臣子飲酒到三分微醺醉意之時,帝辛陛下輕輕拍手,請上在朝歌城為質子二十載的公子伯邑考,伯邑考手持一張通體呈現瑩潤紅色的桐木七絃琴,端坐高臺之上,獨自彈奏一曲由人族大賢軒轅黃帝親自譜曲的《華胥引》。
伯邑考這一曲音韻幽揚,如同戛玉鳴珠,萬里神遊,清婉欲絕,令人塵襟頓雙,恍如身在瑤池風闕。
這一曲起初時聲音低沉婉轉,到後來激越清揚,越發振聾發聵。伯邑考公子舉世無雙的琴藝配上這架由帝辛親手斫成的七絃琴,居然迎來百鳥齊鳴,甚至有官員信誓旦旦地聲稱當日自己在朱凰宮中見到有玄鳥被公子考之琴聲吸引降世,呈百鳥朝鳳之盛景。
曲終人散後,仍有餘音繞樑三月不止,令人心馳神往,不禁讚歎妙絕。
公子考操琴一曲之後宣佈入關參悟天道,但求破境,可不過第三日,公子考府中便傳來哀聲。
隨後帝辛親手書寫旨意,言公子考修行破境未果,已然身化飛灰,以諸侯國葬之禮,厚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