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水墨抱著滿懷的酒壺走過來,往地上一放,我看了眼,十幾壺。
他盤膝坐下,拽了我兩下,“過來坐,早跟你說了,今晚你走不了了!”
水墨遞了一壺酒給我,壺壁一撞,他抬起我的壺底,二話不說直接給我灌了半壺下去。他自己也是頭一仰,壺嘴離口一掌距離,喝得那叫一豪邁。
我看著他,漸漸發現,其實這小子挺好玩的。
“有什麼哥們兒能幫忙的你就直說,甭客氣。”水墨抹了一把嘴,繼續道,“如果你覺得我幫不上你,那我就陪你喝酒,把你灌倒,幫你補一覺,這個對我來說還是輕飄飄的。”
我笑了笑,忽然發現,這個表情好像很久沒有出現了,“你怎麼知道我缺覺?”
水墨道,“這年頭誰心裡還沒有點事啊,特別像你這種一根筋的人,逮到一件事就一鑽到底,最後只有兩種結果,要麼事瘋了,要麼你瘋了!”
“看來我一直都挺幸運的,我現在能坐在這,說明以往瘋的都是事。”
“聽說過有句老話叫風水輪流轉嗎?誰家祖墳上的青煙還能一直冒啊?你之前就是興過頭了!”水墨灌了兩口酒,猛吸一口煙,眉頭微皺,“上次火哥回來跟我描述了一下你的狀態,我當時還以為他誇張了,這次看到你之後……我覺得他跟我說的太客氣了。”
我勾著嘴角,“他怎麼描述我的?”
水墨水墨看了我一眼,“他說你魂兒丟了。”
“他這麼說我,你還覺得他說的太客氣了?我倒是好奇你會怎麼描述我。”
水墨看著我,“我覺得,你像死過一次。”
心一顫,烈日當空,我忽然冷出一身汗,猛灌了幾口酒下肚,良久,指尖開始慢慢有了溫度。
水墨遞了第二壺酒給我,“小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這輩子該成的,你怎麼作它都折不了,不該成的,你把自己熬成魔它也是把爛泥。沒聽說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很多事情強求不來的。”他馬上解釋道,“當然,我不是說你沒那個本事啊,你到今天已經很了不起了,如果換成是我,我肯定做不到。我想表達的是,這注定的事,是不會受外力改變的,要看開點。”
原來他以為我現在這樣,是因為在懊惱自己拿朽靈符沒辦法。
“我沒什麼看不開的。”我說道,“不過是一些早晚都會失去的東西。”
水墨道,“人活著就是在不停的失去,得到,再失去。當你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時,其實那些東西都還在,失去是另一種形式的獲得。沒有誰能把你真正擁有過的東西拿走,實物不在了,至少回憶還是你的。”
“如果回憶也不在了呢?”我問道,“如果回憶也再不斷的消減,直到清零,那還有什麼是可以再拿來失去的?如果沒有了,還怎麼以另一種形式獲得?”
水墨看著我,滿眼疑惑不解。
我猜,以前他熟悉的我,一定不是像現在這樣。我跟他從一開始見面時,周圍就縈繞著一股陌生的氣息,起初是一股,現在變成了兩股。
我知道我經歷的一切,並不像白三跟我講述的那樣——我過去的生活裡充滿著陽光,快樂,希望。一個人活了這麼久,活不出一點負能量也是荒唐的,誰的人生裡沒有雜質,沒有遺憾,沒有陰暗?太陽既無法永懸,生活又怎會長明?
白三知道我的黑夜要比別人的長,所以它想,既然改變不了黑夜的長度,那就試著改變它的亮度,因此,白三在我的黑夜中,點了很多支蠟燭,可是,縱使火光熊熊,它也不是我的光。
現在,是時候要讓那些蠟燭一根根熄滅了。雖然那些光亮不是假的,但現在,我只想聽到一些更真的東西。
“水墨,說說我們以前的事吧。”我看向他,“驗證一下你說的話,再失去一次,看看它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讓我獲得。”
白三輕聲道,“白一……”
水墨看著我,“小白……”
此刻,水墨眼裡有很多複雜的情緒,我讀不懂,我不瞭解他,他同樣也看不懂我。
“從你第一次見到我時說起,輕傷不提,只撿重傷。”我晃了晃桑半落,“有酒,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