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中方三寸四分、厚一寸的銀質相印,邵安感到一陣恍惚。彷彿這一切是場夢,如此的不真實。不只是他,很多大臣都有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這麼快就將丞相人選定下了?而且居然還是本朝史上最年輕的丞相!
而皇帝正是要這種效果,在眾人都迷糊時一錘定音。否則等大臣們清醒過來,各自推薦各自陣營中的人選,那將又是一番你死我活的爭鬥。
邵安抬眼,正對上皇帝帶點威嚴,又有一絲警示的眼神。他被這目光一激,頭腦瞬間清醒。拜相詔書是早已擬好的,丞相人選也是早已內定的,而朝議本就是無足輕重的,只為走個過場罷了。邵安明白,這世上唯有皇權至高無上,即使他身處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卻依舊在一人之下。而那一人,正是能捧起他,也能打壓他的人。
而他,看似是贏了所有,但這局棋還遠遠沒有結束。大臣們絕非真心支援,等他們想出對策,定會找他麻煩。至於皇帝,今日他百般推辭似乎已違聖意,若再批逆龍鱗,後果將不堪設想。今後他唯有忠心耿耿,步步為營,方能坐穩這丞相之位。否則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
邵安回想起他在黔州時,那裡很多犯人也曾為朝廷高官,卻因事驟失高位,禍及親屬,流放至此。可想而知,一旦失去權力的保護,下場會有多麼悽慘。
而正是在那流放的兩年歲月中,邵安從那些失敗者身上學到了別人永遠也學不到的——為官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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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冬。黔州。
黔州位於南端,地處偏僻,還屬於荒蠻之地,自古以來犯人流放多至此地。
安兒被押送著,一路徒步由西北走到南邊,他記不清走了多少時日,只知道天氣越來越冷,溼冷的寒風長驅直入地鑽進他單薄的衣襟中,帶走身上僅餘的體溫。等到達黔州時,氣候早已從炎炎夏日過渡至冰雪冬季。
在到達這裡以前,邵安並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荒蕪,他所熟悉的是繁花似錦的長安,以及紙醉金迷的秦淮;甚至在戈壁沙漠,給人的是一種豪邁的感覺,並沒有像這裡的淒涼、死寂。
死寂的並不僅僅是環境,還有在這裡做苦役的人。他們被沉重的勞作摧殘得瘦骨嶙峋,不成人樣。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如一潭死水,了無生氣。而安兒卻不知道,其實他自己的眼中,也如這些人一般,透露出深深的疲憊,失去對生活熱愛的光芒。
安兒一到此地,還沒休息一刻,就被派去做活。在監工揮舞著皮鞭下,一聲不響的勞作了整整一個下午。以前每個新人進來後,或會反抗,或會大哭,甚至有承受不住而自盡的。唯有他最特殊,不罵、不怒、不怨,彷彿沒有了靈魂。
“小子,你是犯了事的,還是被株連的?”晚上休息的空檔,終於有人耐不住好奇心,前來問安兒了。
“……”安兒未作聲,整個人木愣愣地,好似未聽見那人的問話。
見他不答話,那人狠推安兒一把,“吱一聲啊,別像個啞巴似的。”
安兒一個踉蹌,退後幾步。等他站穩後臉上依舊面無表情,當然也不會說話。
“孃的,還真是給臉不要臉嗎?”那人面子受損,一氣之下一拳就重重的打在安兒臉上,使得他嘴角破損,鮮血溢位。
這裡的動靜驚動了其他犯人,見有熱鬧可尋,一個個都圍了過來。
“新來的啊,看來還不懂這兒的規矩,讓哥哥來教教你哈。”又有人藉機挑釁道。
他們教規矩的方式就是一通毒打。這裡的人常年勞苦,欺辱新人是他們唯一的樂趣。
幾個流氓將安兒剷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狠狠的踩在安兒瘦小的肩背上。一腳接著一腳,踢得樂此不疲。他們彷彿把腳下的人當成了一袋麻袋,一具沒有生命的東西,肆虐的發洩著。
安兒自哥哥死後已是心如死灰,對於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打,只是平靜的承受著,絲毫沒有掙扎的意思。他平靜的有些可怕,似乎捱打的不是他,而他的靈魂已脫離紅塵,在方寸之外冷眼旁觀。
而群毆還在繼續……
此時周圍已聚集了三三兩兩旁觀的人,那些人既沒加入其中,也沒拉架,只是冷漠的看著。這種毒打對這裡的人早已見怪不怪,沒有人想要多管閒事。
一位長相儒雅的年長老者如同往常一樣,幹了一天的活,只想早點歇息。路過此地時也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卻正巧和安兒對視,看見安兒墨黑色的眼睛中沒有不甘、沒有怨憤、沒有哀求,目光淡然的與他相對,最後穿過他的臉凝聚在沒有盡頭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