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回、壯士箭穿臨淮塔,不滅賀蘭恨未完
賀蘭進明還做了一件令人深為不恥的事情,既不發兵求睢陽,又見大將南霽雲勇猛善戰,希望把南霽雲留下為自己所用,設宴款待南霽雲,席間的酒菜十分豐盛,勸他莫要再回睢陽送死就留在臨淮自己軍中。
南霽雲離席流淚道:“我來時睢陽城中已斷糧月餘,雖食且不下嚥。”說著話拔出佩刀自斷一指明志,出門上馬告辭。
賀蘭進明這個人做事也太損毒了,睢陽危急不發兵相救,求援的南霽雲來了,一看將才可用,居然想把他留下也不要再去救睢陽。
臨淮城門邊有一座磚葺的佛塔,南霽雲出城時突然回馬射了一箭,這一箭深深的插入了塔磚中,他指箭發誓道:“破賊之後,必殺賀蘭進明,此矢為志!”然後回到睢陽守城,直至城陷身死,可惜他沒有辦法完成必殺賀蘭進明的誓言了。
梅效是梅六發的兒子,三歲那年被梅二南收養,而南霽雲是梅五中的弟子,比梅應行大幾歲,比梅效年輕很多,他們幾人雖然不是親兄弟,關係卻情同手足。
收復洛陽後,梅效因軍功被封爵為西河侯,想起功勞更大但卻身死睢陽的南霽雲,怎能不恨?受封賞的當天,他就以西河侯的身份上書彈劾臨淮節度使賀蘭進明,告此人失職亂事、心機險毒。梅效恨不得能親手剁了賀蘭進明,但他身為大將仍在軍中作戰,不可能擅自斬殺朝中大臣。
皇上李亨對賀蘭進明還有迴護之心,梅效的奏摺未予處置,軍中將士多有不滿,連郭子儀也上書彈劾。叛亂未平需要軍心穩定,賀蘭進明引起了軍方的仇視,就算皇上有心偏袒他也不得不處置了,將之貶為秦州司馬。
訊息傳到蕪州,這時梅應行早已醒來,修為法力也正在恢復中,藍采和的療傷手段和用藥自然高明,他的修行不僅未受影響,在傷勢緩慢恢復的同時反而更有精進。梅應行接到了北方梅效的捷報,同時也聽說了南霽雲的死訊,對賀蘭進明恨的咬牙切齒。
當初跟隨南霽雲殺出重圍向賀蘭進明求援的三十名勇士幾乎全是梅家子弟,睢陽城中也有三百多名梅氏子弟殉城,南霽雲曾在臨淮的磚塔上留了一隻箭,發誓要殺賀蘭進明,如今已成為遺願。梅效身為大唐西河侯不方便親自動手,可梅應行打算替南霽雲完成遺願。
梅應行傷好後就要離開青漪三山,鎮守山中的梅毅問他往哪裡去?梅應行回答去找櫻寧。梅毅嘆了一口氣,告訴他當日在齊雲峰下攔住櫻寧的經過,又問道:“你真想去找她嗎?”
梅應行點頭道:“是的,我要去找她,我明白總教頭為什麼不讓她入正一門,她做的事確實不是真正的修行道侶所為,但我也明白她是什麼樣的人,並也不曾責怪她。……更何況就算不為道侶,她也是我的女人,不僅僅是朋友。”說到最後一句頭已經低了下去,臉也紅了。
梅毅一擺手:“那你就去吧,你的私事我管不了,外面很亂,要小心。”
梅應行沒有告訴梅毅自己要去殺賀蘭進明,只說去找櫻寧,他也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離開了蕪州。以他的修為雖不能與世外高人爭鋒,但在亂世之中自保足夠了,如果只是去找一個人,喬裝打扮行走世間應該沒什麼危險。
只要他願意,青漪三山中有的是幫手,梅應行為什麼要一個人去殺賀蘭進明?這牽涉到自古以來人世間與修行界約定俗成的兩條慣例,聽上去似乎有些矛盾:人世間的慣例是戰陣之中不記私仇;修行界的慣例是修士私鬥不牽師門。
大戰之中不談什麼私人恩怨,千軍萬馬的混戰有一個人戰死了,這不是仇殺也不是個人當時能左右的。從另一方面說,若修士以個人意願爭鬥,不要以所出身門派的名義,自己的事不能把世外師門都牽連進去,修士上人間戰場也應以私人身份。
換一種通俗的說法——某個和尚做的事、說的話,是否合於佛法精神與人間法度,在於他自己的修行,而與佛祖無關。
近年修行界發生的一系列風波亂象,大多與這兩條慣例被打破有關。梅應行欲擅殺朝廷命官是很嚴重的一件事,是他私人完成南霽雲的遺願,與與他在修行界的身份無關,他也不想扯上別人。梅應行打算先殺了賀蘭進明,再去找櫻寧。
他首先北上來到了滿目淒涼的睢陽城,悼念祭奠南霽雲以及殉城的將士,然後悄然離開。第二天上午,臨淮百姓突然發現南霽雲將軍射在佛塔上的那一隻箭,昨天夜裡不知被何人取走了。
……
賀蘭進明四旬年紀,也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才子,滿腹經論所做詩文也很有名,學問不錯可惜為人心地不正、心機歹毒。他投新皇李亨所好,挑唆兄弟反目江南內戰,終於爬上了高位,又被彈劾貶為秦州司馬。調任秦州之後,賀蘭進明仍在琢磨東山再起之計。
古時秦州位於河西甘肅一帶,是通往絲綢之路的要地,歷史悠久,據說是上古青帝伏羲的故鄉,在唐代很繁華。這一天上半夜,新任秦州司馬賀蘭進明正在書房中讀史,突然案上的燭光跳動了幾下,隱隱發出綠色。他握卷的手微微一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卻不動聲色的繼續看書。
室內無風,燭光忽憑空跳動,屋子裡一片昏暗,接著又恢復了明亮。賀蘭進明抬起頭,忽然發現桌案對面站了一個人,是個身材矯健的男子,黑紗蒙面右手中拿著一根樹藤,左手拿著一支箭,箭簇上已有斑駁的鏽跡。
賀蘭進明推案大驚道:“你是何人,是怎麼進來的?”
梅應行沉聲道:“司馬大人莫問我是誰,你還記得睢陽城之圍、南霽雲之誓嗎?我是來替南霽雲向你索命的!”
賀蘭進明向後退了兩步,將椅子給撞翻了,朝外驚慌的大喊:“來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