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有修行,已達大成真人境界,但他一生的追求是醫治人間疾苦,並不求長生,也沒有飛昇成仙。梅振衣在心中暗自嘆息,明白老人家是在交代身後事,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有鄭重的點頭道:“師父您放心吧,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讓您老人家滿意。”
事情一口答應下來,回頭就去找張果商量,張果當然也認為要認認真真的去辦。用什麼石料好呢?張果建議用寧國縣產的漢白玉,也就是純白色的大理石,梅振衣不同意,認為那種石料雖然好看但是不耐久。他是學過現代化學知識的,知道碳酸鈣時間長了會受雨水沖蝕,商量來商量去準備用大塊的純色山玉料做刻字的表面,裡面用青石做基礎。
這麼設計當然好,可是錢呢?且不說石料有多貴重,就算用普通的石頭雕造一根丈二高,八面都是兩尺寬的石柱,還要送到關中去安放,其費用也是好大的一筆,梅振衣的零用錢肯定是遠遠不夠的。
這筆錢當然應該菁蕪山莊出,還得去找程玄鵠,張果去了,程玄鵠回話說:“小公子欲為孫真人立碑,此事自然該當。但公子所設計之碑費用甚巨,幾相當菁蕪山莊歲入的四成,需稟明長安侯府,得回報後方可施行。”
程玄鵠也不是不同意,就是表示動用這麼大的開支需要家主批准,同時他還提了兩個私人建議:“小公子欲立之碑,用料所費太重,建議以普通青石刻制。此地建造再遠運關中安放,所費甚多,專程派人在當地建造又多有不便,莫不如贈送孫真人一筆資費,待他回鄉後自行請人建造。”
憑心而論,程玄鵠說的也沒什麼錯,這麼大的支出確實需要家主同意。他提的兩個建議也有道理,石料沒必要那麼講究,民間立碑都是用青石不也是留存百年嗎?與其在蕪州建造這麼沉重的大件石料,然後運到關中安放,還不如給孫思邈一筆錢,讓他自己回家鄉後請人在當地刻制,這樣要節省的多。
同樣的事情在不同人眼中意義是不一樣的,梅振衣穿越到唐代一直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拜孫思邈為師之後,人生總算有了第一個目標,就是向他老人家學習。孫思邈的教導解決了他在這個世界暫時該做什麼的困惑,但是並沒有解決他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困惑。當他身體養好之後,心情時常覺得鬱悶,此次奉師命建造石太醫,總算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做了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當然要隆重而認真,唯恐不能盡全力。
張果與梅振衣商量:“少爺,情況既然是這樣,何不再等等?等老爺回長安後稟明此事,自然一切毫無問題。要不,你和老神仙說一聲?反正孫真人也沒要求時限。”
梅振衣搖頭道:“不行,絕不能拖延,必須要在今年內造好石幢,安放到老人家指定的地方。”他心裡很清楚孫思邈將在明年離開人世,這個要求必須儘快辦到。而且他也明白,這是師父對衣缽傳人的最後一次考驗,只是交代一聲並沒有讓他一定去辦,一定要辦成什麼樣,一切看梅振衣自覺自願,所以不必再去找孫思邈商量什麼。
張果又建議道:“要不,找你舅舅柳老爺幫幫忙?”
梅振衣仍然搖了搖頭:“我舅舅是有錢,但那是他的錢,這麼一大筆費用,憑白無故為什麼向他借?菁蕪山莊又不是沒有錢!這本就是梅家的事,我的事。”
張果想了想又道:“少爺,其實我們手裡有錢,齊雲觀的地窖裡不是還有不少嗎?那呂道士留下來的。”
梅振衣苦笑:“張老,其實我也想到了,實在沒有辦法就用那筆錢吧。取之於人間,用之於人間,也算是個不錯的處置。”
張果瞪大眼睛道:“原來少爺早就想到了,老奴還在這裡操心呢!那筆錢絕對夠用了。”
梅振衣:“我算算還有富裕,本想把綠雪神祠也一併建起來,這樣又不夠了。”
兩人正在這裡算小帳呢,梅毅來了,聽完他們的議論之後笑道:“所缺之數,我恰好有,少爺既然要用錢,就從我這拿吧。”
張果訝道:“梅毅,你什麼時候攢了這麼大一筆私房錢?這可不是小數目。”
梅毅:“忘了去年的事嗎,寧國縣丟失了一批上貢軍械,少爺要我幫他們找到,大小相關人員都私下裡給我送了厚禮,我要是不收的話他們是不會放心的,所以暫且收下了,現在少爺缺錢,正好可以用這一筆。”
梅振衣:“毅叔,我怎麼好意思用你的錢?”
梅毅:“有什麼不能用的,也不想想這錢是怎麼來的?如果少爺實在不好意思,將來還我就是了。”
張果拍手道:“好了好了,少爺命中吉星高照遇事無憂,這不都解決了嗎?”
梅振衣長嘆一口氣:“是都解決了,張老,你立刻派人去辦,一定要認真仔細,尤其不能耽誤工期。”
梅毅問道:“既然沒什麼好擔憂的,少爺小小年紀何故如此長嘆呢?”
梅振衣仍然搖頭:“我不是為此事嘆息,就是心中煩亂,是說不明白的。”有些話確實無法對梅毅說清楚,穿越到這個世界上成為梅振衣,擁有顯赫的家世與尊貴的身份。但是今天的經歷使他有一種感覺,彷彿這一切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他的內心深處隱約又出現了那個大學裡自在生活的少年,他寧願自己仍然是那個叫梅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