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千機宮後殿裡的火光一束一束地被點燃,映照著波光粼粼的雪湖熠熠生輝。
飛影穿著象徵教主的白色羽織服,身上彷彿披著一層冷月的光華,紅蓮在她點足踏上水面的同時一朵朵無聲綻放,光影斑駁之間,同樣紅色的雪花傾瀉而下,少女用手撩撥著冰涼的湖水,宛如一隻輕盈美麗的孔雀開始翩翩起舞,伴隨著她的舞動,水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一束水流從湖心抬起,露出內部一個同樣雕刻著紅蓮圖騰的精緻機關。
飛影屏住呼吸,指尖極輕極緩地撫摸著那朵紅蓮,花瓣開始一片片舒展,彷彿有什麼極為純淨的靈力透過雪湖的水飛速蔓延到更遠方的冰河之源。
有風從高空卷舞而下,皓月也在這一刻變得朦朧,水面煥發出一種奇特的熒光,水滴宛如無數薄薄的碎片在跳動。
象徵白教的紅蓮本該是一種豔麗奪目的色澤,可是現在水面上漂浮的花綻放的光卻極其的柔和,彷彿春風一樣洗滌著人心。
謝嵐煙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幕,這是她最為熟悉的畫面,歷代教主都會在雪湖祭上以祈願之舞呼喚那位百靈之首,她能隱約聽到有一種空靈的聲音盪漾在冰河裡,讓她顫動的心久久不能平復。
她曾讀過白教的史書,如果鳳姬大人聽到教徒們虔誠的呼喚,她就會在遙遠的冰河之源甦醒,然後透過雪湖的水面傾聽訴求。
傳說她沉睡在一片白骨之上,被無數美麗的月白花環繞,她會將手輕搭在自己胸口,只要微微一勾就會有一隻燃燒著火焰的不死鳥從心中呼嘯而出,神鳥會穿越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幫助異族度過種種難關。
白教的史書《六合錄》對她的記載可謂用盡了這世間全部的讚美,而異族人骨血深處那份對她的天生憧憬也在每分每秒地加深這份神聖。
這種源於本能的尊敬讓所有異族都忽視了一件事實——除了一年前那次匪夷所思的現身,她已經五十年不曾回應過來自雪湖祭的呼喚了,而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教主司命,而是來自帝都天徵府、一個門閥世家的貴族公子蕭奕白。
她和所有異族一樣震驚不解,但也如出一轍地選擇了緘默不言,鳳姬大人無需和任何人解釋她的行動,對異族而言,她就是這片大陸上唯一的神明。
然而直到紅蓮花完全開啟,花瓣被風吹起向著更高的天空飄去,雪湖依然沉靜,無數光化的紅蓮有節奏地開合著花瓣,中心的花蕊無風自動,只是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們的呼喚。
這種失落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有截然不同的感覺,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謝嵐煙目光暗沉,心緒雜亂——雖然嘴上總喜歡爭強好勝的譏諷幾句,但她內心對鳳姬依然是極為敬仰的,鳳姬是真的放棄這片土地上苟延殘喘的異族人了嗎?墜天至今已經一千年了,人類的軍隊在逐年擴張,各大城市的經濟貿易蒸蒸向榮,他們的學堂培養了大批的人才,他們的武館也讓在普通人更為強健,而反觀異族人……失去了天空的庇護,失去了天賜的異能,零散地躲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密林裡,看似隨遇而安,實則軟弱無能。
那樣強大驕傲的女子,那樣讓自稱上天界日月雙神後裔的皇室都不得不退避三舍的女子,怎麼能容忍自己的子民數千年如一日的毫無長進,不思進取?
忽然間有一個極為恐怖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從謝嵐煙的腦子裡冒出——她是真的放棄了,她是真的不會再管異族人的死活了!
“嵐姐姐?”她身邊的大司命岑青輕輕喊了一聲,或許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結局,淡淡安慰,“嵐姐姐不必難過,畢竟鳳姬大人這五十年都沒有回應過雪湖祭了,您看著臉色好差,要不早些回朱明宮休息去?”
謝嵐煙回過神,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望向了雪湖旁邊正在伸手將飛影抱回來的岑歌,同樣白衣垂地的大司命看著起來平靜無瀾,還溫柔地摸了摸飛影失落的臉頰小聲安慰了幾句。
在提前去往雪碑禱告之後,絕大多數的教徒已經在今天和教主告別起程離開,眼下千機宮裡還剩了些不會武功法術的普通弟子,幾乎都是這幾年因為天災人禍來此尋求庇護的難民,這些人後來就一直留在山上做些打掃衛生、種植草藥的雜活,如今白虎軍團兵臨山下,鳳姬大人又無回應,他不僅不召集教徒齊心抵抗,反而反其道而行以求援為藉口遣散了眾人,他到底又是怎麼想的?
“阿青,帶飛影去休息吧。”岑歌將女孩交給妹妹,自己則坐到了湖邊。
湖面上光化的紅蓮花還未散去,在他手指的輕撩下一朵一朵地漂浮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