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嵐采女的病情如何了?”
待那群御醫們慌亂離躥後,天子開始正式詢問起芝嵐的傷情來,在時隔許久後再度見到芝嵐的容顏時,天子確乎吃了一驚,心底不免一緊,因為眼下的女子實在羸弱慘白,甚而就連其唇畔也餘染著莫名的血跡,在內的血跡稍稍沾染於面紗之上,為行醫方便,吳老幹脆扯下了它。
從容貌稍稍走漏出急促的端倪,天子不自覺地含了顰。
“答陛下,嵐采女她似是身染重毒,但這毒素卻不知從何而來,以至於老夫我沒法解毒,倘若再這般下去,嵐采女……嵐采女怕是熬不過今夜。”
此言一落,天子的臉色更是難看,像是墜入了冰窖裡,情緒幾乎悉數凝結了,然而他的口吻卻仍是不溫不火,聞上去的確像是漠不關心。
“她怎的會染毒?這些時日她不皆被人伺候著吃流食嗎?這毒又是從何說起?”
“老夫也未可知,只能盡力幫其解毒了,但老夫還是要提前知會陛下您一句,這解毒的可能性怕是並不大,甚而微乎其微。”
“吳老你便放心大膽地治吧,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她的造化,朕不會責怪於你的。”
話雖如此,那凝望著芝嵐的雙瞳卻開始激烈抖動起來,那其中掩蔽的情緒怕是如起浪時的汪洋那般恣肆,天子不由地再度回想起當夜的記憶,那是一段恥辱卻夾雜著夢幻的記憶,他小心翼翼地品嚐了一口平生從未嘗試過的甜蜜,誰知裡頭竟還包裹著一隻毒蠍。
思緒及此,易之行驟然轉回了首,不再將目光對向芝嵐,而其身後的吳老卻仍在忙東忙西著,時而插針,時而看色把脈。
不多時,吳老欠身作揖道:“陛下,還望您先行幫老夫觀望一會兒,老夫去取本古籍,很快便再度歸來。”
天子頷了頷首,神容不染分毫顏色。
待吳老徹底離去,易之行不染眼色的臉孔終於稍稍現了些端倪,雙瞳中的情緒又一次不可控地騰湧而出,他一邊痛恨著一邊卻又萬般困頓地轉回身來,獰惡的面目再現,天子逐步靠近榻上人。
“奸人,你快些死吧。”
想要如從前般詈罵,然而這本該是詛咒的言辭道出時竟這般無力與輕微,天子稍一驚,忽而發覺全身上下是那般無力,可他還是咬牙緊盯著榻上那位行將離去的病者,不願在其容顏上停駐絲毫如當夜般的柔情,芝嵐根本配不上。
而當夜芝嵐在暗殺前的種種柔情似水無疑也成了今時刺痛易之行尊嚴的利器,但見他的眉宇愈發緊擰,整張臉孔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他終於暴露出了這些日子裡頭藏匿於心底的真實情緒,他不僅痛恨芝嵐的狡詐,更鄙夷於自己現今這般優柔寡斷的行徑,這哪裡還是自己啊?
下一刻,許是恥辱與怒意齊齊上陣糾纏,一襲兇惡面目的天子當即緊拽起芝嵐的手,而芝嵐的身子亦在這一過程中被稍許帶起。
“奸人!你快去死吧!你最好今夜就死去!你實在太礙眼了!你作何要活在這世上!你可知朕有多麼不願再瞧見你!”
男子狠毒拽擰著病者的手腕,不過芝嵐的臉色已然瀕臨至沒法再煞白的程度,因此此刻的她幾乎毫無異動,僅像個屍骸般被眼前人操控著,正如當初再監牢時神思恍惚的她被天子折磨得死去活來一般,只不過相較於過往,今刻天子心底懷揣著的恨意卻包裹著截然不同的意蘊。
須臾之間,本還青筋脈暴漲的天子忽地放大了瞳孔,其容顏之上的危冷雖還仍未完全消散,但這其中勢必已經攀上了某些極端訝異的成分,天子登時怔在原地。
因為,在芝嵐被她抬起的胳膊下,此時正明晃晃地插著一根小銀針,那銀針雖小,卻仍成了此時天子眼底唯一能容納下的物品。這顯然不是行醫所用之針,天子一眼便能瞧出,既如此,那這根莫名的銀針究竟是從何而來呢?又為何會出現在芝嵐的手臂下。
易之行暫且擱置下痛恨,反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女子胳膊上的可疑物,那根染帶著血色的銀針上除卻血色本身之外,似乎還沾染上了某一種詭秘的液體。
當即,又一層新鮮的盛怒從天子的體內洶湧而出,這必定是有人在暗中殘害,易之行清楚地意識到。
此時,盛怒其實不足以用來形容天子的情緒了,他像是將這些時日一直憋悶在心底的諸般感受一齊袒露了出來,痛苦,震怒以及悲愴與躁動,尤其是在得知芝嵐的傷情有人暗中陷害之際,易之行便更為焦躁了。分明前一刻他還希冀著芝嵐的死能徹底將自己救於火海,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恨不能親手剜了背後的作祟者,他已然迫不及待了。
“吳老!燕祺!”
天子疾呼著飛奔出去,恰巧迎面撞上帶著古籍歸來的吳老,他連忙將此事悉數知會於眼前人,吳老既興奮又焦慮,當即將那銀針上的液體瞧了又瞧,旋即又探查了一番芝嵐的胳膊,最終便猛然投身於古籍當中,尋著可能救治的法子。顯然,這毒素非比尋常,怕不是什麼三流品種。
當然,吳老亦發覺出天子的狀態同方才很是不同,適才不見他有焦炙之色,此時卻見天子已在屋內踱來踱去,甚而還依稀可見其額上的冷汗。二人無疑皆知曉,今夜芝嵐的性命乃是一場與時間的競爭,如若僥倖尋找了方子,便能萬事無虞,如若最終仍是徒勞無果,那芝嵐的性命便也就此告終了。
而這一刻,天子顯然不願。
“吳老,可尋到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