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時。殷國的城門被荀人的鐵蹄殘毒地碾軋,看守城門的護衛皆被當即斬殺。血色濺落流淌,處處都是慘劇。
眼下的大道之中幾乎杳無人煙,荀人身下的馬匹飛也般駛過空無人跡的街巷內,並未掠奪百姓的性命與財產,看似是直朝殷國皇宮而去。
他們的領首之人自是隨璟,隨璟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攻伐殷宮的每一寸土地了,尤其是在聽聞殷宮新上任一位皇后以來,隨璟內心想要征服一方的妄念便愈加深刻。如若可以的話,此行他非但想要叫殷國的勢力就此崩決,更想奪走中宮之主,徹底叫殷國淪陷於危亡中。
“殺!今夜定要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隨璟之所以能這麼輕易潛入殷都乃是因為這些時日殷國的外鄉人皆是他的人手,這大批‘外鄉人’早已在各地做好了埋伏與準備,為的就是方便隨璟一行人藉機潛入其中,直搗龍門。
此時,整座殷都皆還在深眠之中,無人能夠料想一場新的危機已然準確抵至此方不安寧的大地了。
除卻少許宮人外,芝嵐亦不曾安睡,她始終陪伴在天子左右,目光一直追隨著榻上那張慘白的容顏。儘管慘白,但只要芝嵐的內心還殘存一線生機,這便不是一張令人絕望的臉孔。
“易之行,你快些醒來吧,好不好?我知曉你一定能醒來的。”
這句話不知道了多少遍,整日縈繞在芝嵐嘴畔的往往是這句羼雜著渴盼與篤信的盼詞。
下一刻,此方的闃然終被不速之音打破,但聞外頭一聲疾呼傳至,安謐的皇宮驟時沸揚起來,像是炸開了鍋,無數人的呼嚎撕扯在焦灼的空氣裡。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外頭荀人來犯,如今正在向殷宮內部攻打!”
沒錯,雍容的殷宮再度遭到重創。距離上一回易之臨的起兵侵軋不過幾載,強有力的荀人鐵蹄便又一次攻伐至殷宮內部,芝嵐的神容迅即凝重起來。
她知曉,荀人的首領必然是隨璟,儘管二人身上流著的乃是相親相近的同胞之血,但芝嵐亦不會縱容自己的同胞去傷害自己所珍視的人與土地。倘使非要對敵不可,那芝嵐與隨璟註定會站在兩個完全對立的立場上。
“本宮前去看看。”
想要為還未甦醒的天子分擔重任的芝嵐下意識地便提起不遠處擺放著的利刃來,然而她的行徑卻被從速出現的燕祺攔阻。
“皇后,您這是要作甚?”
“本宮想要前去探看一番,畢竟是舊人,他對我應暫且不會動起殺心,我再順道殺一兩敵人,也算是為殷宮盡出自己的綿薄之力了。”
話雖如此,然而芝嵐能否下出狠手還是個問題,畢竟外頭浴血奮殺的敵軍可皆是她的同胞,無論出於什麼緣由,站在仇敵的立場去斬殺荀人,這無疑都是極為不道義的行徑。
“皇后娘娘,您忘了嗎?如今你還有身孕在身,難不成你曾見到過有身子的人會不顧肚裡的孩兒提刃廝殺嗎?”
燕祺的話叫芝嵐驟然醒悟過來,她總是忽略自己現如今已有身孕的‘事實’。
“那該怎麼辦?如今情況危急,本宮總得……”
“皇后娘娘不必操勞,我們早有準備,應是說陛下他早有準備,當初隨將軍的行跡忽而驟停,這實在可疑,因此陛下一早便將遠方的部分軍隊調遣過來,如今荀人抵至此處攻伐,其實早就在我們的預料之中。皇后娘娘您不必擔心,更不必親自前去,自有前方的軍隊在抗衡,您便將這一切交給久經沙場的將士們來處理吧。更何況他們如今大舉進攻旁人的領土之內,四面皆是敵手,該心懷憂懼的應是他們才對。”
當燕祺的話語一落,芝嵐的大半焦灼確乎消減了不少,既然燕祺這般淡然,芝嵐便也相信此場對峙定是己方大勝。然而舊的焦灼已逝,新的憂慮再起,雖然今時躺在榻上的易之行不會被外界的動靜驚擾,可隨璟的安危卻又何嘗不是令芝嵐提心懸膽之處呢?再怎麼說隨璟也是她從前戀過的人,當時在山洞時,更是隨璟從燕祺手中救下的她,芝嵐不可能這麼快便做到對他的生死置若罔聞。
皇后下意識地蹙了眉,繼而從速恢復至寡冷的神容,唯恐眼前人將自己真實的心緒窺得一絲不落。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如若你也能安心的話,那我便也徹底放下心了,燕祺,你先下去吧,我不會再四處走動了,我就在此陪著易之行,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
“是。”
燕祺短暫地打量了芝嵐一眼,繼而不染痕跡地作揖而離。
當燕祺離開後,獨處的芝嵐在靠近天子榻時忽踉蹌了一步,她撫了撫腦袋,頓覺暈頭轉向。
燕祺適才的無畏之詞始終在芝嵐的腦海中迴盪,帶來的結果便是叫芝嵐不敢細想隨璟待會兒的遭遇。雖然因易之行一事,芝嵐曾痛恨過隨璟的作為,但這並不代表芝嵐想要瞧見他命亡於殷宮之中的慘劇,最好的結局便是隨璟與易之行互不侵犯,互不打擾,彼此都能相安無事,無虞一生。然而就如今來看,這幾乎是無以實現的妄想。隨璟與易之行註定是對峙的兩方,而這其中站著的乃是搖擺不定的芝嵐。
女子輕喟一口氣,繼而重新坐到天子的身旁,今時糾纏在她眼底的思緒不再是易之行慘白的容顏,而是外頭那位浴血奮戰著的將軍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