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聽下去了,“您說。”
“公司……是我畢生的心血。我在事業上……很成功,但在家……家庭上,很慚愧……可能個人問題處理得不夠好的人……家庭關係處理得不夠好的人……天都容不下吧,才讓我……搞成了這樣。”
葉偉盛又將氧氣罩扣住,猛吸了幾口。
是程漠給他送終的,所以那段時間,他記得自己聽得最多的就是葉偉盛說著或這或那的話,一會兒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一會兒是嘆如今晚景孤涼。說兩句就得猛吸幾口氧氣的聲音。
程漠覺得自己那時候的耐心極好,也決計不是因為善良,只不過是看到了那份領養報告之後,得知了葉棠就是他程漠當初拋棄了的‘弟弟’。
得知了哪怕算不上和睦幸福的家庭,葉棠在葉偉盛的羽翼下,起碼吃飽穿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又或許是心裡就真的還有那麼些善良,他那段時間的耐心極好。聽葉偉盛有一下沒一下的,說了很多的話。
程漠寡言,說出來的話又大多都歹毒,有時候要是回那麼一兩句,都能懟得葉偉盛話都說不出來,連吸好久的氧氣才緩得過勁兒來。
所以他就少說多聽,大多時候都是葉偉盛再說,程漠則是拿著電腦在一旁一邊處理公事一邊隨便聽兩句,聽進去了的就聽進去,沒聽到的也就過了。
反正葉偉盛或許也不一定是需要他有個什麼答覆,或許就只是需要有個人來聽他講就是了。
說來也是可悲,葉偉盛這一世也算得上精彩,但直到纏綿病榻,臨了臨了,身邊竟只有一個高薪聘來的高管人才,來聽他說話。
“你說得對,葉燼不認我,葉燃……葉燃不爭氣。他恨我,於是就折騰他自己,他這輩子都算是栽在我手上的。葉棠……”
葉偉盛的目光飄得有些遠。
程漠倒是聽清了這句,他略略將目光從電腦螢幕上的報表檔案上抬起來,看向葉偉盛,“葉棠怎麼?”
“葉棠倒是願意好好聽我說話,任何時候。我說的話,她從來就沒有任何意見,特別的沒意思。剛開始我覺得,這孩子怎麼一點反骨都沒有呢?後來我明白了,她也不是沒有反骨,她就是沒有心。她沒有心的,於是對我怎麼安排她的人生,她也就沒有任何意見。永遠都是‘好的爸爸’,‘知道了爸爸’,‘爸爸,我會的’,‘爸爸,請放心’。”
葉偉盛說著苦笑了一下,“讓她學什麼,她就去學什麼,讓她不要過問公司和家業的事情,她就一句都沒問過……”
“這不好嗎?”程漠問他,哂笑了一聲,帶著嘲弄,復又垂下目光繼續看螢幕上的報表,聲音又淡又冷。
“葉總,這不是你所想要的嗎?你怕她一個私生女野心太大對家產覬覦,所以不讓她接手和了解任何與公司和家業有關的事情,她順從了。現在你又來覺得自己後繼無人,心血可能毀於一旦,然後又覺得她不能為你分憂解難太無能?”
程漠其實因為那段時間真是聽葉偉盛說了太多了,有的話就真的記不起來了,但此刻在夢境裡卻那麼清晰。
他冷笑著說道,“您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天下哪那麼好的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