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我死去的前三天,那些天每當我入睡以後,就能夢見一個女子,她在夢裡教我一些奇怪的東西,說人死後按照那個法子練習,便可以擺脫生死。我這些年一直都在練習,果然有了些效果,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擺脫生死,但至少護得了我夫君一生無虞。”江映雪說道此處,面上也顯出一絲欣喜,可是蕭灼的心裡,卻是翻起了滔天波浪。
修煉鬼仙之法一如那夜黑無常所說,世人喜神惡鬼,修習者更是鳳毛麟角,縱是道門中人,十人之中都未必有一人修習,更何況尋常凡人。而教給江映雪修煉鬼仙方法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若此人真是出於好心,江映雪歷經八十年,不是早該位列仙班了嗎?
“江姑娘。”蕭灼繼續問道:“你去世之前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嗎?或者遇到過什麼怪異的事,或東西?”
“怪異的事?”江映雪凝神思考了一會兒,“沒有。我與隨從駕馬車而回,一路走來都平安無事,及至我死前,除了那種夢,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那怪異的東西呢?人、動物、花草、器具都算!”蕭灼不死心的追問道。空穴來風,必有其因,就算江映雪命中註定要成為鬼仙,那麼之前也必定會遇到一些奇人。
“我……撿過一隻貓!”江映雪躊躇的回答,語氣也並不堅定,似是不相信那隻貓是導致自己死亡的元兇,可是聽了她的話,蕭灼的神經卻立刻緊繃起來。“我記得當時馬車突然停住了,我問車伕怎麼回事,車伕說是一隻貓擋住了去路,我心下奇怪:一隻貓怎麼能擋住馬車呢?於是就下車看了看,果然看見一隻通體橘色的野貓,站在官道之上擋住了去路。我心裡有些喜歡它,就衝它招了招手,結果那隻貓真的就縱身跳進了我懷裡,我高興之下就把它帶上了。”
“可是也就是你撿了那隻貓以後,你便開始每天都夢見那個女子,是嗎?”蕭灼開口接上了江映雪說的之後的經歷,而江映雪也果然接了一句:“好像是的!”
蕭灼心中的謎團大體算是解開了,雖然江映雪本人恐怕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可是蕭灼已經瞭然於胸。魂魄投胎轉世可以沒有肢體,大不了來世先天殘疾;可以看不見聽不到,大不了來世先天聾啞不聰;可是無論如何,絕不能沒有臉!無臉的魂魄,陰司不會收容,就算收容也只能是永駐枉死城,除非魂魄自己想辦法找回臉,才能正常投胎。而那隻雪白的貓,正是看上了江映雪的容顏,才以妖法殺死了回家省親的江映雪,並將江映雪的臉取了下來,為了能夠長期使用,貓妖便在夢裡教會了江映雪如何修習鬼仙,因為臉的主人一旦魂飛魄散,那張臉也會跟著消失。而江映雪若是修成鬼仙,也就不用再投胎轉世,而且就算江映雪再修煉十年百年,恐怕也是無法憑自己的能力,從那隻貓手裡找回自己的臉的!如果事情果真是這樣,那他現在京城的姑姑,多半就是那隻橘貓了!
蕭灼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如果他姑姑真的是貓妖真身,一旦大隋國運崩塌,蕭家豈不是成了罪魁禍首,到時候千夫所指,蕭氏一族必將揹負千古罵名!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沒想到千年前蕭家先祖的典故,居然又在此刻重演!
“江姑娘,你去世之後見到自己屍身,真就沒有看過自己長什麼模樣?”蕭灼想及此事對蕭家的影響,問這話時也沒有看向江映雪,不過江映雪也並沒有立刻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蕭灼整理好思緒,見江映雪一直沒有說話,才抬頭向江映雪看了一眼,然而此時的江映雪卻早已不是原先那般出塵模樣。原本粉雕玉琢的容顏,此刻已是面目全非,整個臉上血肉模糊,觸目驚心的傷痕,一深一淺猶帶著汨汨鮮血佈滿整個臉龐,彷彿生前的這張臉,竟是被一刀一刀剝去一樣。
“啊!我的臉!”伴隨著一聲哀嚎,江映雪的臉上的鮮血彷彿又溢位幾分,整個人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一股黑氣也慢慢從頭頂向下蔓延開來。蕭灼這才知道,江映雪對於自己的容顏不是記不住了,只是不願提及,久而久之可能真的記不清了,今夜被自己再次提及,才又回想起過往之事,結果竟導致江映雪幾乎墮入魔道。
“江姑娘,醒醒!不要再想了!”蕭灼在一旁連聲勸慰著。
噗!此時江映雪的身後,久久未動的翁老伯突然自口中吐出一口鮮血,鮮血沾染在鬚髮上,紅白相間,分外醒目。蕭灼放眼過去,發現此時翁老伯手中木偶的容顏,竟也變得和江映雪一般無二。
“映雪!”翁老伯含混的叫了一聲,人也緩步走了過來,等走到江映雪身後,翁老伯張開雙臂將那個倩影擁入懷中,道了句:“映雪,我還在你身邊。”
痛苦的身影慢慢變得安靜,縈繞在江映雪周身的黑氣蔓延至腰身處時,也開始慢慢消散,當白色身影再次重現在院內時,還是那麼曼妙,還是那麼芊芊動人,唯獨那一張臉,始終低垂著,再未讓蕭灼和她身後之人看見。
難道翁老伯就是江姑娘的夫君?蕭灼此時方才驚覺,之前他僅從外觀長幼判斷,從未往這一點上想過。可是現在來看,江映雪八十年修為在那裡擺著,翁老伯也須發皆白,恐怕也有一百多歲了,兩人的年歲摺合之下,八十年前的江映雪正值二八芳華,而翁老伯不也是少年風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