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瑛頗為享受這種注目,掃視了一圈後才咳嗽兩聲,問宋麟道:“宋學士,學生請問,《論語》中一共有多少個‘女’字?”
宋麟有些莫名,但還是在心中默唸了一遍《論語》,答道:“《論語》中一共有十九個‘女’字。”
“不知這其中通‘汝’字的一共有幾個?”
“陛下,一共有十八個‘女’字通‘汝’字。”
話音剛落,宋麟就反應過來,很驚訝的說道:“莫非孔子的本意,這剩下的一個‘女’字也通‘汝’字?這句話的本意是……”
“是‘惟汝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陳瑛大聲說道:“《論語》中一共十九個‘女’字,其中十八個經過歷代大師鑑別,都必定是通假字。那這僅存的一個‘女’字,如何說它不是通假字?”
“更何況,若這個字是通假字,也不是說不通。此言出自《論語》第十七陽貨篇,若是‘女’通‘汝’,此句意為:(陽貨)你這個小子和小人一般難以相處。”
“若這個字確為通假字,那孔子就從未說過對女子不屑的言論,即使女子仍舊要聽從男子,也不必像理學派所說的卑下。”
“這。”頓時,現場響起一陣抽氣聲,隨即許多人與身旁的人議論起來。
陳瑛提出的觀點太新穎了!或許在很久以前也有人懷疑過這個‘女’字是否是通假字,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董仲舒對論語的解釋成為正統的解釋,雖然後世也不斷有人對他的解釋進行質疑,但從未有人懷疑過這句話,因為這句話的含義太清楚了,甚至不讀書的農民都能聽明白。也因此理學派即使用這句話作為自己辯駁的根本,也沒有仔細分析過‘女’字是否可能是通假字的問題,從而現在被陳瑛一舉駁倒。
若是平時,這句話被重新解釋對理學派算不上太大的打擊,但現在這句話是理學派同其他學派辯論的重要依據,若是原來的解釋被推翻,理學派就會馬上陷入危機之中。
“你這只不過是一家之言,雖然其餘十八個‘女’字都是汝字,也並不能據此以為這個‘女’字也通汝字。”宋麟反應過來,大聲反駁道。
“孔子在《禮記》中庸篇言到:‘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此言中的夫婦,並非指夫妻,而是男女百姓之意,自古以來的儒者均如此以為,學生也無其它見解。但由此可知,可見孔子以‘婦’字稱呼‘女’子,而非‘女’字。所以如何能認為‘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中的‘女子’其意為女子?”陳瑛沒有又大聲說道。
這番話徹底壓倒了理學派,讓在場的理學派諸人說不出話來。他們現在要想駁倒陳瑛的話,就得證明《禮記》中庸篇中的夫婦二字是夫妻之意,但這句話中的夫婦如果解釋為夫妻是怎麼都講不通的。
並且《禮記》中還有專門表示妻子之意的詞,就是‘妻’這個字。他們更加沒有辯駁的餘地。
陳瑛說過這些話,見在場的理學派諸人都啞口無言,有些人還露出頹喪之意,有些得意的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躬身行禮道:“諸位同僚,學生還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隨即離開了此處。
坐在派出所屋頂的兩個警察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離去的陳瑛。他們猜到了陳瑛必有驚人之語,但沒想到效果這樣好。他們雖然聽不大懂陳瑛說了什麼,但見在場主人的反應就能明白。
但他們很快興奮起來,因為終於有一件可以和旁人吹牛的事情了。‘在陳中書說了這一番道理後,在場的許多官員惱羞成怒,要圍毆陳中書,幸得我冒死相救,陳中書對我感謝道……’其中一人在自己的腦海中構思起了這件事要如何對旁人說。
不過正是在這許多普通人歪曲的口耳相傳下,這番話迅速傳播開來,不僅當朝的官員知道了,就連京城內外的百姓都知道了,那些居於鄉下的秀才也就知道了。理學派迅速陷入了重重危機之中。
更加學上加霜的是,又有人張貼大字報,列出了朱熹生前被人彈劾的幾大罪狀:誘引尼姑二人以為寵妾、家婦不夫而孕。從私德上攻擊理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的朱熹。
這下子,理學派更加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原本在孔子時代,私德並不與公德完全相提並論,但到了後世這二者就相提並論了,私德不好也會被人認為公德不好。朱熹本人如此,他的學說如何能被認為是正確的?雖然理學派的人翻故紙堆,找出當年的記載,試圖證明朱熹只是納了兩個尼姑為小妾,兒媳婦懷孕不是他乾的。但這事都過去好幾百年了,想要完全證明也十分不易;何況即使僅僅納尼姑為妾也是醜聞,理學派因此在短時間內,幾乎就要被全面打到。
可就在此時,尚未參加殿試的會元周述,忽然張貼大字報說道:“《論語》衛靈公篇有云: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雖然朱熹自身私德頗為可疑,但也不能一次認為他的文辭都是錯誤的,理學還有許多有道理之處。”
在他說出這番話後,許多和他持有一樣觀點的人紛紛出言,反對徹底將理學派打倒的做法。
但這反而使得真正的理學派更加難堪。因為理學派本身就是主張公私合一的,這番話等於進一步否定了理學派的根基。
最後允熥適時出手,表示理學派雖然有許多謬誤,但也有一些可取之處,讓周禮派吸納了理學派的部分觀點。不過並非所有周禮派的人都願意如此,所以周禮派發生了分裂,其中一支形成了新的學派,後世被稱為明禮派的雛形。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事情到此,理學派的人大多轉投其他學派,剩下的人也只能苟延殘喘;又過了許多年,僅存的人都死光後,真正的理學派滅絕,除非再發生一次類似於蒙古滅宋的重大政治變動,否則理學派不會再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