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卿不必說話這樣大聲,可小些。”允熥忙道。同時他有些慶幸:‘今日是休沐日,只有一位輔官與一位中書舍人當值,中書舍人適才又聽朕的吩咐傳旨去了,這番話不必擔心被旁人聽去。若是不然,即使在側殿與他說話,他適才這樣大聲也或許會被人聽去。’
他之後解釋起自己的想法。“練卿,朕並非要恢復丞相這個官職,而是讓四輔官的權力更大些,類似於洪武初年的丞相,所以稱之為恢復丞相之制。”
“陛下,臣斗膽詢問:為何要讓四輔官的權力更大些,類似於洪武初年的丞相?”練子寧的情緒平靜下來後,又問道。
“因為後世之君,未必會如同朕這般勤勉。”允熥苦笑著說道。
允熥這話聽起來有些滑稽:與朱元璋相比,允熥的工作時間至多隻有他的三分之二,不,五分之三,如何能夠稱得上勤勉?但允熥的類比物件並不是朱元璋,而是歷史上大明後期的皇帝,也類比所有王朝中後期的皇帝。
歷史上所有王朝的中後期,皇帝都不免會怠政,處置朝政的時間越來越少,更多交給大臣來做。允熥不覺得自己的後代能夠違背這個規律。既然如此,就要有有足夠權力之人代替皇帝處置朝政。而大明的制度,在這方面是先天缺陷,無人能夠代替皇帝處置朝政。前文曾經說起過,歷史上大明後期的許多亂象,都和制度的這一缺陷有關。這一制度固然可以避免有人從體制內篡奪權力成功,但也讓朝廷的執行效率極低,地方上也慢慢脫離了中央朝廷的掌控。為了避免這一情形,允熥只能決定恢復,不,部分恢復丞相制度。
當然,這番話允熥不會全與練子寧說實話,半真半假的和他解釋了。聽了允熥半真半假的解釋,練子寧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道:“臣明白陛下的用意了。不過,臣仍然不明白:這與制定退休之制有何關係?”
“制定退休之制,是為了避免有心懷不軌之人威脅社稷。朕會在這一制度中規定,擔任四輔官只能為一任,任期三年,之後不得再次擔任四輔官,也不能在六部任職。”
“當然,若是僅僅針對四輔官定下這個制度,未免太過刻意。而且據朕所知,許多官員年紀大了以後,都如同練卿這般思念家鄉,想要回鄉,只是若年紀未至六旬半甚至七旬就請求告老,不免讓人以為他對朝廷不滿,會受人譏笑;而且致仕後薪俸只有為官時的一半,對於有些家境不好的官員來說也難以維持體面的生活,所以不願告老。”
“對此,朕設下退休之制,到了一定年歲強制讓官員退休,正好讓想要回鄉閒居之人不必擔心被人認為對朝廷不滿,也不會再受人譏笑。為避免家境較為貧寒之官員的顧慮,朕決議在這個制度定下後,眾官員退休後可享全俸;若是官階較低之人,還可在退休前轉一官,提升一級,按照提升後的官職發放薪俸。”
允熥嘴上說的話處處為官員著想。但他之所以要實行退休之制當然不會是為了官員。允熥認為,大多數官員,年過五旬後若是仍然沒有升到高官,就會不思進取因循守舊。一般情況還罷了,雖然他們會因循守舊,但差事也不至於就不做了,沒多大影響。
可允熥要推行的改革較多,這是因循守舊的官員難以接受的,他們多半會或明或暗抵制;反而年輕官員更加銳意進取,接受改革的程度更高些。為了方便改革,允熥只得大量提拔年輕官員。反正每年國子監畢業這麼多人,三年還有一次科舉考試,不擔心做官的人不夠。但若是大量開革年歲較大的官員不僅難以辦到,而且的允熥的名聲也會造成毀滅性打擊,所以決定推行退休之制。
“朕決定品級為正八品至未入流的官員,退休年歲定為五十五歲;正四品至從七品之官員,退休年歲定為六十歲;正一品至從三品的官員,退休年歲定為六十五歲。”允熥最後說了自己為他們定下的品級。
聽完允熥的話,練子寧低頭沉默不語。不管允熥說的怎麼好,退休之制必定是被大多數官員所反對的,願意退休的人只是少數。練子寧若是推行這一制度,必定會被罵聲所淹沒,他等於是要賠上自己的名聲。允熥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並未催促,只是等著練子寧自己做出決定。
過了許久許久,練子寧才抬起頭來,同允熥說道:“陛下,臣願意推行退休之制。”‘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既然吩咐了差事,臣下豈能因為一己之私而推脫?況且陛下對我極其重用,君恩厚重,我若是推脫,自己也沒有臉面以士人自居。就答應了吧。’他想著。
“好!”聽到練子寧答應,允熥的心馬上鬆了下來,大聲說了一句。他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咳嗽一聲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情緒,待平緩過來後才說道:“愛卿答應甚好。待朕再對此事斟酌一番後,就推行此制。”
“是,陛下。”練子寧又答應一聲。
過了幾日,練子寧在一次上朝中忽然提出退休之制。允熥裝作從前並不知曉此事,當場並未表態,而是接過練子寧的奏摺後表示要斟酌一番。
訊息傳開後,許多官員頓時開始痛罵練子寧。即使按照制度退休後仍然發全俸,但做官時的種種補貼都沒有了,也會少了下屬三節兩壽時的送禮,更不必提貪汙受賄的錢財必定一分錢得不到了,與做官時差別極大,除了極少數人,誰願意早早的就退休?作為始作俑者的練子寧,當然會被他們痛罵。不僅如此,他們還開始汙衊練子寧的名聲,練子寧為官時的一點點不妥之處都會被拿出來放成千百倍大,被人所譏諷。
面對著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痛罵聲和譏諷聲,練子寧只是沉默不語,完全不理,每日按時上朝,上值,下了班就回家,彷彿不知道一般。
也有人想要當面譏諷他,但被旁人攔下了。練子寧畢竟是夏輔官,又被允熥所信任,當面惹他後果可不好說。而且也有人琢磨陛下的做法越想越覺得高深莫測,當面譏諷練子寧真正得罪的還不知道是誰,更不會這樣做。
又過了幾日,允熥宣佈接受練子寧的建議,要推行退休之制。因為事先已經與所有二三品的官員說起過了,他們都沒有反對,退休之制正式開始推行。
又過了一個月,練子寧正式上書請求按退休之制退休,允熥准許了練子寧的請求,練子寧離開京城,返回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