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不利因素,他卻沒有退路,一旦戰敗,後果不堪設想。
在劇烈搖擺的船艙中,聽著海上的風雨,他怎麼也睡不著。濃姬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他能想象濃姬絕望的心,她在如何焦急的期盼著龍王島救兵,他的心也不由得一陣刺痛。
昨天以前,他對左右仴國的命運充滿信心,似乎肥肉已經在口邊,吞下去就是了。但是不斷變化的局勢讓他看不清楚,他清醒的意識到,雖然他費盡心機等到了最有利態勢,也終於拼湊出一支強大的海上力量,但是他仍然可能輸掉這場命運之戰。
這讓他膽戰心驚,他不怕死,他怕又一次把無數人推進深淵。他曾經讓無數人家破人亡,那只是奏報上的數字而已,可是現在不同,當身臨戰場他才知道,這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每天都會遇到,也許叫不上名字,卻不可避免的有了感情。
想到他們會一片片尖叫著葬身海底,他就恐懼的全身戰慄,難以剋制。
他承認,他害怕了,事到臨頭他害怕了。一個陰暗的念頭總是突然跳進他的心中,撤兵吧,撤兵吧,躲到龍王島上去,什麼千古紅顏,什麼仴國霸業,什麼海上帝國,都不如這些性命要緊,也不如自己的性命要緊。
半夜時分,他披衣而起,藉著船燈的微光走進神艙。黑暗中傳來樺山義政警覺的聲音:“是大出海殿下麼?”崇文重重嗯了一聲。
神艙中的香火從來沒有斷過,崇文點了一炷香,恭恭敬敬的給三婆娘娘上了香。然後盤膝坐下,藉著艙外船燈的微光,默默注視著神主暗影。
船燈搖擺,微弱的光影有時候在三婆神面上閃過,有時候又完全隱沒在黑暗中。崇文的手伸向懷中,緩緩握住了那對海貝,卻怎麼也不敢拿出來投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自己沉重的呼吸,他甚至能感到自己每一個毛孔中散發出的恐懼。
一道閃電劃破雨夜的黑幕,剎那間照亮了神主的面容。崇文忽然覺得三婆娘娘與往日有些不同,她似乎活了,帶著一絲微笑。閃電一閃而過,神主重新陷入黑暗,崇文的心卻明亮起來,入孃的,這不是吉兆什麼是吉兆!
就在這時,風雨中一聲巨響,打斷了他所有的憂慮,也破滅了他所有退縮的念頭。
那是炮聲,隨後就是大片嘈雜的喊叫。
這是遇襲了,崇文一躍而起,大步跑出艙外,一邊大喊:“義政!立即派人去查問!把所有親兵派出去,傳令各哨不得亂動,各船不得起錨,不得燃燈,謹守戰位,自相沖撞者斬!”
黑暗中有人大聲答應:“是!”
崇文衝出神艙,沿著艉樓迴廊奔上露臺,向澳口方向眺望。膏血鳥船已經炸窩一樣亂起來,水手們奔出船艙,跑上甲板,驚恐的喊叫著,卻不知發生了什麼。
反應最快的是來財牛,他提著大斧迅速跑上露臺,站在崇文身後。二出海劉關,紅頭領哨海里青,九鬼隆良,也跟著跑上來,一齊向黑暗中眺望。
總兵順站在艉樓迴廊,向上甲板大聲喝罵:“都入孃的閉嘴,死了孃老子哭喪麼!都入孃的披甲,準備**銃子,各守戰位,準備廝殺。”
黑暗中根本看不到發生了什麼。只聽得澳口方向亂成一團,巨木撞擊,金鐵交鳴,夾雜著鳥銃火炮的轟響,吶喊聲在風雨中翻過來又捲過去。在膏血鳥船兩側,在對面,在整個澳口深處的黑暗裡,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恐慌籠罩著整個船隊。
大風吹的所有人衣袂翻飛,大雨打的人根本睜不開眼睛,戰鬥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突然爆發了。前方在混戰,所有人都不明敵情,這也正是崇文最害怕的局面。他的舟師成軍不久,需要井然有序的發揮火力優勢,最怕沒有秩序的亂戰,很容易崩潰。
可是崇文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可能有針對性的部署。
戰爭真是詭異的事物,它絕不會按任何一方的設想,有條不紊的展開。它總是籠罩在迷霧中,總有出人意料的變故,所有的計劃都趕不上變化,卻要求統帥必須立即做出正確決定,不然就是敗亡。
崇文面色鐵青,他用最大毅力剋制著內心的慌亂和無助。他知道,他的任何軟弱都會讓膏血鳥船大亂,膏血鳥船的混亂,會造成全軍的混亂,那就是一敗塗地,不可收拾。
他強迫沸騰的大腦安靜下來,開始回憶舟師泊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