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依舊沒有看大內義弘,盯著濃姬問道:“你為何不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濃姬說道:“父親大人是一個特殊的人,他有很多敵人,我不想有人用我來要挾大內家。後來我知道了你絕不會利用我,可我也希望我們的心不要因為身份而改變,你懂麼?”
崇文暗歎,自己又何嘗向濃姬吐露過自己是大康廢帝,沒必要糾纏這些了。他這才轉頭看向大內義弘,大內義弘見到崇文目光閃過來,躬身說道:“大出海殿下有恩於大內家,在下無論如何都要當面致謝,今日冒昧相請,還望諒解。”
聽到濃姬的翻譯,崇文說道:“這是應有之義,沒必要客套。”他環視四周,讚道:“不過大內大人找的這個地方倒是清靜雅緻,在琾城這個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有這麼個所在也不容易。”
大內微笑道:“這個竹林苑是大內家在琾城的別業,大內氏與四天王寺已經有三世淵源了,絕海大師又是我佛學上的師傅。所以這間茶室裡都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我以為我們應該誠懇談一談。”
崇文知道了,這是大內義弘在琾城的巢穴,他就是在這個院落左右仴國政商兩界,試圖發展大內氏,影響全仴國。如果談判不順利,自己在這裡未必安全,大內義弘不可能讓崇文有機會和其他仴國強者合作。
他不動聲色的問道:“談什麼呢?”
大內說道:“談談新航線。”
崇文沉吟著問道:“大內大人以為,新航線對仴國,或者說大內家,到底是有利還是有害?”
大內義弘說道:“我記得我幼年時候,有一次,我已故的父親修理大夫弘世公把我叫到身邊,給了我一塊指甲大小的東西讓我吃。那恐怕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香甜的東西了,至今難忘。弘世公告訴我,這東西叫糖,是從大海另一邊的大康來的。
也許父親大人很快忘記了這件事,我卻沒有忘。長大以後我知道了,我們仴國很貧苦,大部分人都吃不飽飯,更不要說吃到糖。仴國的出路在大海,只有走向大康,走向芶麗,走向琉球,走向南蠻,仴國才能富強,大內氏才會興旺。
所以我拼命奮戰了40年,付出了無數的血淚,就是為了打通海路。我尊奉幕府,與松浦氏聯姻,和瀨戶內海的無數海賊幕後交易,冒天下大不諱在琾城留滯。大出海問我這個問題,實在是莫名其妙,任何海上航線對於仴國,對於大內氏都是有利無害的。”
崇文笑道:“大內大人此言只對了一半,新航線避開了瀨戶內海那些無窮麻煩,對仴國當然是有利的,對大內家就不見得了。”
大內義弘不動聲色的問道:“何以見得吶?”
崇文說道:“只有這條航線掌握在大內家手裡,對大人才是有利的。如果這條航線掌握在大人的敵人手裡,對大人不僅不利,還會有害。”
大內義弘繼續裝糊塗:“在下不明白大出海殿下的意思。”
崇文說道:“如果這條新航線掌握在幕府、細川氏或者其他什麼人手裡,大內家壟斷琾城海貨的局面就不復存在了,大人的敵人就會取代大內家在琾城的地位。他們會積累更多的金錢,更多的鐵,更多的物資,支援角根義滿殿下登上下一任將軍寶座。
而大內大人吶,山口城來船會越來越少,貿易會逐漸萎縮,大人漸漸無力給家臣發出俸祿,實力進一步削弱。一旦大人支援的鎌倉公方失勢,義滿殿下成為將軍,恐怕大人的和泉國守護職位就要丟失,不但遠離琾城,而且再也無力影響幕府,大內氏的權勢會很快衰落,變成無足輕重的鄉下大名。”
大內義弘犀利的目光看著崇文,緩緩說道:“大出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幕府已經下決心與大康進行勘合貿易,幕府和權臣們不可能讓新航線成為勘合貿易的障礙,大出海雙手奉到他們面前,他們也不能接受。
也許幕府的密探已經知道了大出海的下落,正在四處張網緝拿殿下。所以殿下只能與在下合作,在下根本不用擔心新航線落到他人手裡。”
崇文說道:“我可以與大內大人合作,將一部分航線讓給大內家。康船不會到堺港,大內氏的商船到龍王島交易,我的仴國朋友會護送大內商船直達堺港。
只是我不明白,如今大內氏已經成了幕府的眼中釘,幕府權臣們聯合起來支援勘合貿易,逼迫大內家放棄對海貿的壟斷。大人保住瀨戶內海航線尚且不能,如何還能開拓新航線?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付出巨大代價,和必敗的人站在一起,龍王島當然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