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身上的冷漠沒有了,他和其他人一樣引弓廝殺,一起為戰死的夥伴招魂送葬,一起為全船安危出謀劃策。他和其他人一樣蓬頭垢面,渾身散發著惡臭,他徹底成了這條膏血鳥船的一部分。但是他舉止中的從容高貴依然逼人,讓人不敢仰視。
總兵順似乎看到了年輕時代的衢國公劉炳琪。。。也許,也許孫大官會成為新一代東海之王?他搖搖頭,不願想下去,他老了,懶得想那些不著邊際的。
露臺上,崇文默默注視著甲板上水手們勞作。帆撩手叼著網刀在桅杆上靈活的跳來跳去,修補帆蓬,看著那單手結繩的絕技真是心曠神怡,用網刀割去繩頭的時候,還和上斗的瞭望手說笑幾句。
左舷幾個水手搖擺著盤繩索,手臂飛快的上下飛舞,有人在修補漁網,另一些水手用錘鑿修補著船板,最後用粗麻艌料磨平。船艏有三三兩兩閒得無聊的傢伙啃著醃肉,悠然看著大海,不時發出粗野的的大笑。
大海真是嚴酷,隨時奪人性命,心裡帶著恐懼的人怕是活不下去,眼前的這些人怕是大康最膽大包天的傢伙了吧。在這些人之中,崇文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全。皇宮大內?不,不管宮外站著多少親軍侍衛,他也從來沒有覺得屁股下的椅子安穩。
林養浩沿著木梯拾級而上,悄然來到崇文身後,躬身說道:“陛下,臣有疑慮,實在忍不住,我們殺向惡石島,不光是為了救鯰魚仔吧。”
崇文並不看林養浩,揹著身說道:“劉禮說你聰明外露,果然不假,你什麼都要問清楚麼。”
林養浩說道:“臣猜測,陛下是看上惡石島這塊風水寶地了。”
崇文輕拍垛口,說道:“是啊,你說的不錯,這裡是天賜我們的立足之地。”
林養浩遲疑的說道:“只是。。。不知賊巢虛實,我們傷患又太多,恐怕沒有勝算。”
崇文說道:“自從我們從地道中出了皇城大內,哪一天有過勝算?”
林養浩抬起頭說道:“臣非畏死,只是臣以為還是應該先禮後兵為上策,不必在此糾纏。仴國物產不豐,卻是一個金銀之國,有對馬銀山,石見銀山之屬,是通商的好去處。且平戶康商甚多,家財鉅萬者比比皆是,陛下身負大義,只要登高一呼,必然群相景從,神州可圖也。”
崇文轉過身,看著林養浩說道:“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仴國畢竟是海外異國,我們只有40多個人,實在是弱小,誰肯跟著必敗之人送死。在我們羽翼不豐之前,想都不要想重回南京。記住,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同生死者才是兄弟。”
林養浩沉默半晌,說道:“如此,不去平戶了?”
崇文道:“去,當然要去,既然是金銀之國,我們為何不分一杯羹。可是貨在哪裡?如今海禁何等之嚴,康貨想都不要想了。
你別忘了,這條琉球航線一樣非同小可,可以從仴國一直通南蠻國,這是一條財富之路。琉球的沙金、黃莖、鹿皮,三島的黃蠟、木棉,麻逸的玳瑁、檳榔,無拔枝的錫鉛,都是財富啊。我還聽說在南面海島上有龍涎嶼,盛產龍涎香,這些貨物到仴國,惡石島就是必經之路。
我們掌控了這條海路,才是真正根基。惡石島,就是我們在這條海路上的第一根釘子,如今被海妖佔據,難道不值得我們拼死奪下來麼?”
林養浩終於由衷的說道:“陛下籌劃的穩妥。”
崇文悠悠的說道:“世上再無崇文皇帝了,你不必這樣稱呼我,如今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大康水師的軍人,戰船上的水手。”
林養浩心說,你不當皇帝,那我們這些人提著腦袋又圖什麼,面上卻誠懇的說道:“陛下不必灰心,當年高皇帝。。。”
崇文打斷他的話:“我以過去的崇文帝為恥,以阿媽賊的身份為榮,你不必多說了。你我已經沒有了君臣大義,你若再提過去的事,那我們兄弟的情分也沒有了。”
林養浩還想勸說:“可是。。。”
崇文帝一抬手,又一次打斷了他,銳利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林養浩心裡,他緩緩說道:“你是想害死大家麼?”
林養浩恍然大悟:“哦。。。臣,不,我明白了,世上再無崇文天子,也沒有龍驤衛百戶林養浩,豹韜衛總旗李啟乾。”
崇文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道:“果然聰明。”又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就怕世上還有個錦衣衛千戶劉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