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崇文3年7月12日夜。
火,火,四處都是熊熊烈火。
這人間最猛烈的物什四處肆虐,吞吐著熾烈的毒舌,吞噬雄偉的奉天大殿。這是帝國最高權力的象徵,是聖天子代天牧民之地,如今正在化為灰燼。
錦繡帷幔變成飛舞的火星,楠樟樑柱變成倒塌的焦炭,流蘇氍毹變成了烈焰的幫兇。
燒吧,燒吧,把一切燒光,火帶給人間光明,也滌盪一切罪惡。當蒼天不能降臨正義,就由烈火來做出公正的判決吧。
25歲的崇文天子孫汀靜靜坐在鎏金龍椅上,注視著他自己製造的烈火煉獄。
是啊,他失敗了,敗在了他的叔叔們手裡。他是神武皇帝嫡孫,是在太廟中昭告天下的法定儲君,他繼承大位有什麼錯?這是高皇帝的旨意,也是蒼天賦予他的使命,他的叔父們為什麼反對他?
整整3年的靖難戰爭,那些愚蠢將領把祖父留給他的精兵猛將,一次一次葬送在北方。他的實力是燕王的幾倍,十幾倍,可是一次次的奏報總是慘敗。幾十萬幾十萬大軍崩潰,在祖父神武天子時代是不可想象的,為什麼幾年之後他們就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換了一個又一個統帥,結果依然沒有改變。更可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那些聲稱感神武天子之恩,誓死忠於他的人一個又一個背叛了他,讓他一次次傷心落淚。
就算北軍打到揚州,與南京城僅僅一江之隔,他依然堅信勝利屬於自己,他掌握著水軍左右衛、廣洋衛、橫海衛組成的長江水師。
北軍雖然有10萬韃漢騎兵,但是北人不善州揖,有這支強大水師在手,長江南岸的南京城就穩如泰山。只要他堅守2個月,天下勤王之師趕到南京城下,依然是他必勝的局面。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親自任命的都督僉事、長江水師統領陳瑄竟然投靠了燕王,放任北軍20萬之眾蜂擁渡江,直抵南京城下。
即使是燕王兵臨城下,他有祖父留給他的這座雄城,城中還有20萬軍隊,足以一戰。可是當燕王旌麾來到金川門外,他最信任的曹國公李繼隆竟然開城投降了。北軍不發一矢就攻破南京城,包圍了他的皇宮。
他的親軍金吾前衛、後衛,錦衣衛和旗手衛仍然在拼死抵抗,但是他知道大勢已去,敗局無可挽回了。即使失敗了,他也是高皇帝子孫,他身上流著偉人的血,他寧可死也不能屈身受辱。他不能把祖父的龍椅和大殿留給大康卑鄙的叛逆,留給孫氏不孝的子孫。
就讓火毀滅這人間的不公吧,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黑煙洶湧,毒氣瀰漫,燻的崇文帝頭昏眼花,涕淚滂沱。烈焰一步一步逼近龍椅,炙烤著他的翼善冠,他的袞龍袍,他害怕烈火焚身的痛苦,他更害怕高皇帝嚴厲的目光。
祖父駕崩之前還在一次一次的叮囑他,要提防西面的敵人,要提防燕子入京。可是他太急著削藩了,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他最終還是輕視了燕王,他還有什麼面目去見泉下的神武高皇帝。
他周身火熱,意識漸漸模糊,冥冥中他聽到大殿外沖天的喊殺聲,兵刃撞擊的脆響,士卒重傷垂死的哭號,一根巨大的雕樑鬨然落地,碎片亂飛,撞擊到合抱大柱上。。。
他感到有人拉扯他,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個公鴨嗓的叫喊:“萬歲,萬歲,萬歲爺爺醒來!”聲音熟悉又陌生,似乎是哪個監寺的內官。莫非這麼快就死了,是天堂裡祖父派人召見自己麼?難道死了還要受到申斥麼?
不對,他感到伏身一個強壯臂膀上,身子在急促晃動,他能聞到人身上強烈的汗臭,四周簇擁著紛沓錯雜的腳步聲,有兵刃輕微的撞擊聲,公鴨嗓低喝:這邊,這邊,輕點蠢貨!
一切都證明他沒有死,有人在揹著他!他聽出來了,那公鴨嗓是御馬監提督太監吳亮。他們在幹什麼?他知道他的宮中一直有內監交通燕王,自從北軍兵臨城下,不知道多少內監跑到了燕王軍中。不好!這些傢伙是要生擒自己,獻給叛逆。
這些該死的奴才,不!不!寧死也不能受辱!他驚的全身一顫,巨大的恐懼讓他奮力睜開了雙眼,神志又回到了頭腦。
熊熊烈火中,他很快就看清了四周。一個高大魁梧的內監揹著他正快步疾走,看服飾是神宮監微末內宦,網巾包頭沒戴帽子。御馬監提督太監吳亮跟在一旁奔跑,手捂著三山帽,衣袍上血跡斑斑,滿臉都是黑灰,汗水順著臉頰流淌,衝的一道一道,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