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終究還是暗了。
……
月色朦朧,遙遠的天上不見一點星光,細細看去,密密麻麻的鋪著看不清的烏雲。夜裡的京師城不減繁華,近出遠處,亮著數不盡的燈火。
東城邊的一條街上,這裡有處宅院,倒是很大,可是隻亮著稀稀落落的幾盞燈,連院門口的兩盞宮燈都暗著,映襯著寫了“郕王府”的牌匾,遠遠看去,倒有些應景。
遠處,打更人的聲音若近若遠的傳著。一身綠衫的高長鈺輕快的從側門進了這處院子。
郕王府的側院不小,卻有些空曠,只一個裝滿水卻少了生機的水缸,幾隻有些破舊的石凳,還有幾棵有些敗落的樹,但細細看來,這敗落王府,卻也被打掃的乾淨。
走過水缸,輕快地沾沾水洗淨臉上的紅漬,朦朧的月光照在水中,倒映出那張毓秀的臉。看著水中的自己,高長鈺有些失神,俏臉上不知不覺留下一滴淚來,滴在水中,激起層層波瀾。
夜漸漸涼了,門外的打更人敲一下鑼,而後飛快離開了這條街。微風輕輕擦過高長鈺的臉頰,青蔥的樹葉緩緩落在她那隨風舞動的髮絲上,顯得有些靈動。
清秀的手擦去眼角的淚,稍稍收拾了心情,便朝著裡間走去。早在郕王病去,王府敗落之後,整個府中,只有她跟兩個丫鬟生活著,而王府又大,不大好照應,久而久之,兩個丫鬟便搬到了高長鈺閨房邊上,也好有個伴。
沿著長了些雜草的小路穿過月門,便到了高長鈺生活了十幾年的閨房。這也是整個王府嘴敞亮的地方,但跟別的宅院比起來,還是暗的許多。
房裡的丫鬟似乎是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推開門小跑過來:“殿下,回來了,可累壞了?”
“秋香,我沒事。”高長鈺拉著丫鬟的手,笑著輕聲說:“今日算是賺了許多,夠了府裡近些日子的開支。”
秋香牽著高長鈺,想到自家主子每日出去是怎麼取得的銀錢,不由的低下頭,聲音有些梗塞:“都怪我們無能,不能為殿下分憂,讓殿下千金之軀,每日出去拋頭露面,若是有日歸命於天,奴婢有何顏面去面對天上的王爺。”
輕輕摸著秋香的頭,高長鈺心裡有些心痛。秋香跟春蘭在王府敗落後一直跟著自己,不離不棄,陪著自己默默忍受來自宮裡面跟別的一些貴族們的欺凌,許多次,兩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丫鬟為自己擋下了多少的傷害。她們本可以離開,尋找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活,不用跟著受苦,可兩個倔強的丫鬟卻陪著自己這位已經敗落的郡主度過了十數個春夏秋冬,在高長鈺眼裡,雖為主僕,勝似姐妹。
“春蘭的傷好些了嗎。”高長鈺牽著秋香向屋裡走去。
前些日子的時候,是宮裡來府裡發晌的日子,那些個不知被剋扣幾次的銀錢,她是不在意的,可春蘭卻跟宮裡來的嬤嬤頂了兩句,胖嬤嬤心胸狹隘,立即讓人將春蘭打了一頓,三個弱女子無能為力,雖是替著擋了幾下,可春蘭還是受了重傷。幾日來,饒是她每日出去討要銀錢買藥,卻還是很難緩解住春蘭的症狀。
“好些了,可還是躺著醒不來。”秋香哽咽著:“殿下你說春蘭會不會離開我們。”
牽著秋香回到屋裡,陳舊的床上躺著一位面色慘白、有氣無力的女子。看著眼前的女子,高長鈺柔弱的肩頭沒由來的一疼。摸了摸懷裡的幾隻錢袋,似乎是想到了那位城門口見到的公子,眼神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讓春蘭死的,一定不會。”
夜更深了,郕王府很快熄了那幾只慘亮的燈,在天上落下的雨滴中陷入了黑暗。
在西城的一處黑色宅院中,坐在椅子上的書生放下手中泛黃的書卷,閉著眼,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雨,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沒有迴音,也沒有回應,只有一片的死寂。
入夏來的第一場雨很快席捲了這座飽經風霜的京師城,雨下得很急,似乎是想衝去這滿城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