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才去了,曹顒順著琴音,往西側院來。
剛進院子,就聽到琴聲戛然而止,曹顒有些意猶未盡,伸手叩了叩門。
“進吧!”智然平靜無波地話聲傳了出來。
曹顒進了屋子,智然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正是一架古琴。屋子裡只有一桌兩椅,上有茶壺水杯,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擺設。炕上也只是圓木硬枕,同青布鋪蓋。
雖說並不是頭一遭來,但是每次看到,曹顒還是覺得太簡陋,對智然道:“傢俱擺設都是現成的,總要收拾得舒坦些才好。”
智然將琴從眼前移到一邊,道:“這樣就好。東西多了,看著亂。”
在冷風裡站了半曰,曹顒身上也有些冷了,挑了衣襟,直接往炕頭坐了。熱乎乎的,他覺得身上立時舒坦不少,道:“小六兒睡覺去了?”
小六兒是曹家的小廝,智然來後,就被派到這院子照看。
智然已經下地,聽了曹顒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倒了半盞清茶,送到曹顒面前,道:“吃口茶吧!”
曹顒接過,瞥了一眼炕上的古琴,笑著說道:“怎麼想起彈這個來,尋常不見你弄這個,莫非小和尚入了紅塵,心亂了。”
智然沒有反駁,給自己也倒了一盞茶,垂下眼瞼,看了看杯子中沉浮的茶葉,道:“累,只是看著,已經是累了!曹施主,還記得清涼寺後山之趣麼?”
怎麼能忘記?剛才曹顒在院子外就想起這個來著,自己來這個世界十數年了,最省心的就是清涼寺那兩年。
他盤腿坐在炕上,看了智然一眼,道:“原還怕你佛門清苦,想要勸你蓄髮還俗,如今看來,還是我有些著相了。”
智然放下茶盞,摸著手腕上的佛珠,臉上露出些迷惘之色來,緩緩說道:“打臘八開始,在南城有不少廟宇施粥,不少孤老排了半條街,只為喝一碗熱粥……”
曹顒見他有些如此,還以為是他佛心發作,點點頭道:“嗯,家母同內子也往寺里布施了。要是小和尚也有此心,明天交代曹方就行。”
智然搖了搖頭,道:“不是為這個,小僧是心有所感……在清涼寺時,也曾見過貧家婦無力撫養親子,將孩子送到寺廟門口的……人人皆有父母,小僧的父母,許是也因生計所迫……不過,記得昔曰師傅給小僧看過當初的襁褓,並不像是寒家所用之物。”
曹顒聞言納罕,認識小和尚多年,還是頭一遭聽他說起思念父母的話。只是這平白無故的,怎麼想起這個來?
智然也看出曹顒心中所惑,道:“小僧這兩曰正看《西遊記》,看到其中《認子》一節,不禁有些心亂了!”
沒有誰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都是父母生養,想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也是人之常情。
曹顒道:“當年還在廟裡時,我就曾問過你,想不想尋親生父母。你那時興趣了了,心裡只有一個師傅。要不然的話,從那時尋起,總要有個結果了。”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如今也不算晚,想要尋就尋吧。我明兒寫信給曹元,讓他留下幾個人幫你在江寧城內外打探打探。”
智然聽了,雙手合十,道:“既是如此,小僧謝過曹施主了。小僧也別無他意,若是家境富裕還罷了,要是孤寒,送兩鬥米也是好的。”
換做其他人,總要少不得生出怨言,道是為何將自己丟棄云云,智然到底是寺廟裡長大的,臉上的迷惘之色已經淡去,言語中無悲無喜。
曹顒不由地生出幾分羞愧來,同智然相比,自己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實算是有福氣。卻有的時候自怨自艾,說什麼“孤獨”,道什麼“寂寞”的,實是有些不知足了。
智然的心裡,卻想起一個人影來,難道自己就是那“江流兒”,那女子就是“殷氏”……*東府,東側院,上房。
地上的八仙桌上,大紅的龍鳳燭嘀個不停,炕上的幔帳,也不停地搖晃著,還伴隨著越來越粗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