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聞其聲,先見其人。一道倩影從門外端莊走進來,後面跟著長楓,陶掌櫃回過思緒再看牆上,那兒冷風掠過,空無一人,她不禁疑惑:這奇怪的銀髮人,是在躲容笙?
未等她捋清緣由,容笙已順著她的視線瞥向牆頭,“有人來過?”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抵是不想見,她搖了搖腦袋遮掩一二,打消容笙的疑慮。
“你在磕頭祈求上天?”容笙看陶掌櫃滿身泥土,把人從地上拽起來,笑聲三分冷漠七分諷刺,“可笑,如果跪求上天有用,你會落到被江婉剝皮割舌的下場?上天早降一道雷劈/死江婉救了你。人心難測,世上沒有永遠值得信任的人,求人不如求己。別人或許不會幫你,但你絕不會背叛自己!”
陶掌櫃跌宕起伏的內心,無比震撼,乾澀的唇激動的顫了顫,似有千言萬語抵在喉嚨間,熱血澎湃。勾/欄裡的打手教會她察言觀色,討好客人拿銀子。江婉教她利用漂亮的外表,魅惑一個個有價值的男人。唯獨容笙教她,不依附任何人,只靠自己。
在別人眼裡,她陶青,是個身份卑賤的妓/子,臭不要臉勾/搭男人的蕩/貨。而在容笙眼裡,她是人,該有尊嚴和底氣。鼻尖一酸,緊緊握住容笙的雙手,熱淚橫流。
容笙右手反握住她,左手緩緩安撫她的後背,“允許你哭最後一次,痛痛快快哭完,以後別哭了!弱者的眼淚,一文不值,強者不會輕易落淚。振作起來,做個強者。”
陶掌櫃抬袖抹掉淚跡,像承諾般,鄭重朝容笙點頭。
“考慮過以後的生活嗎?是想繼續在鋪子裡做生意,還是當普通的織女……具體做什麼?”容笙問她。
生活?簡單的兩個字,寓意複雜。陶掌櫃埋頭,慎重深思起這件事。她沒讀過書,不像容笙這等世家小姐,會識文斷字。稍微能上臺面的武功,受江婉迫害悉數盡毀。文不成,武不就,形同廢人。當下,不是她想做什麼,是她什麼都做不好。雙肩耷拉著,情緒有些沮喪。
容笙沒有強迫陶掌櫃在短時間內做出選擇,畢竟悲慘的前半生,需要後半輩子來溫暖。她替陶掌櫃整理好凌亂的髮絲,“不急,你慢慢想,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送你離開。”
明明來的時候挺抗拒的,為什麼一聽要走,心裡為什麼會難過到失落?陶掌櫃十指交纏在一起,榴齒咬著唇,沉下的目光盯著鞋尖,外表極力剋制情緒,慌亂的心海已然掀起巨浪。
長楓與陶掌櫃同為下人,特別理解她害怕遭人拋棄的感覺。容笙沒有遺棄她,是給她新生。“陶青,你這念念不捨的眼神,不會是把容笙小姐認作主子,不願意走了?容笙小姐肯留你,你覺得容府其他長老答應嗎?別說你忘了是怎麼坑騙容三爺的,又是怎麼聽命於江婉在容府興風作浪?有些事,你洗清革面不代表別人一定會原諒你犯下的過錯。倘若你真的有良知,仔細參悟容笙小姐的話,別添麻煩。”
容笙拽了拽長楓的長袖,白了他一眼嫌話多,平白無故說這些做什麼?反正陶掌櫃快要走了,提這茬讓陶掌櫃走得時候心裡有負擔,何必呢。
長楓梗直了脖頸,絲毫不覺得此舉有任何不妥,生活,就是生下來,活下去。沒有誰,活得比別人輕鬆!主子是北境的攝政王,權傾天下照樣天天受死士的刺殺,和小皇帝的猜忌。容笙小姐掌管容府,時刻擔心容府的安危,費盡心力平衡容府、慕容府兩家的關係,提防江家和九王爺的暗算。即使他這等小小的侍衛,十年以前豁出命立過誓要保住主子。至於她陶掌櫃……誰都不容易,也沒必要同情誰。
容笙曲起食中指,敲了長楓的後腦勺,“還長志氣了?出來,回東院看我不收拾你。”
“小姐,屬下又沒說錯,你的處境本來就不好。”長楓話才說完,容笙伸手捂了他的嘴,把人拐出院子。
陶掌櫃看容笙主僕兩人走遠,心底內疚不是滋味,悵然嘆息之餘,發現掉在牆角的小笛子。她三步作兩上前撿起來,小心翼翼用袖口擦掉笛身的塵土,輕輕摟在懷裡,她離開容府心有不捨不止是貪念容笙對她的好,還有小部分原因是這位銀髮男子。
她習慣看著他,注視他的一舉一動,對於曾經難熬的日子,這是陪伴。她想呆在旁邊,默默的守一輩子,今晚聽說他是為一個女人割掉舌頭,想來那個女人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不惜一切,她,不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