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蘸白霧,來路生雲煙。
這番美景確實不該出現在夏季的早晨。
灰雨朦朦。
蘭陵城以北,小村莊在晨霧之中顯得格外的寧靜,於這茫茫大明王朝,很容易讓人心生柔美的錯覺。
青草十字小道邊上豎著一塊小小的石碑,其上書有三顆小篆——落別村。
小篆始於秦,在統一文字後而定下的獨字型,大明一般用的書法是行楷,由此可以斷出這落別村必是繁衍得極其久遠的村落,不過刨除這小石碑上的小篆,僅是從遠處遙觀,那古樸悠遠之意也定能讓過馬人覺著它有著濃郁的年代積澱。
落別村不大也不小,當是五六十戶人家,三四十處農家小院,外面是平坦的青秧農田,雞鳴犬吠,攜溪而居。
雖然是清晨,在那朦朧的灰雨下,落別村個別小木屋還是燃著夜尾的油燈,油燈輕輕的擺動著,搖曳著,將那房舍裡不知早起還是晚睡的影動印在窗前糊紙上,就著那暗淡的晨光,別是一翻景緻。
白衫少年攬雲霧而至,靜靜悠悠的立在青草十字小道上,遁著那熟悉的香味,視線順香投進不遠處的落別村,心中的那股詳靜久久散之不去。
青蔥馬匹無牽的在田埂上鐮著嫩綠青草,青蓬雙猿馬車停在農院外,透過院門,四戶農家小院裡,旁側一屋還燃著油燈,燈火輕輕撲騰,好似有人故意挑動燈芯,那一舉一動都印在紙窗上。
房舍裡是個精緻的女子,她輪廓分明,小巧而精緻,動作很是輕柔,時而撥弄長髮,時而整理衣領,倩影微微仰起,頓時印出那柔美的身姿。
清風吹動晨霧,攜著細雨輕輕的飄蕩,遠遠看去,那細雨雲煙中的落別村當真就如似世外桃源,美輪美奐,安靜祥和。
屋內的少女將那滿頭白髮梳理得很是精緻,她依稀記得心中原有的樣子,每每動起梳子都是梳成那個模樣,她不習慣帶丫鬟,或者說是從小都未曾使喚過丫鬟,獨自梳頭,獨自生活。
她將一顆精美的釵子束在白髮裡,她記得她以前有很多精美的釵子,也喜好收釵子,也不知為何,她前段時間將那些自己收藏了十餘年的釵子都扔進了秦淮河裡,唯獨留下今年不知從哪裡來的一顆金釵,她將它束在白髮上,看著金釵上墜著的精白珠子,那如是寒冰的精緻俏臉上忽現一抹難得的喜悅。
她對著銅鏡來回側了側身子,白髮雖是被她梳理得極為滿意極為精美,但那身淡藍長裙卻是有些不襯托,或者說是不襯托頭上的那顆金釵,她顰了顰眉,起身搬來一個打木箱,動作雖是柔美,卻難掩心中的急意,她開啟木箱,將那件唯獨要帶上京城的紅衣端在手上,在端起紅衣的剎那,不知為何,她方才的喜悅神色忽地消失不見。
她端著紅衣端坐在銅鏡前,她看著銅鏡裡略顯憔悴的面容,那雙如似秋湖的眸瞳輕輕的晃動起漣漪,她端著紅衣,將臉畔輕輕的放在紅衣上,淚溼紅衣,浸潤著那乾渴的血跡。
不知過了多久,或是那一聲犬吠將她從思緒中喚醒,她沾去眼角的餘淚,當紅衣換上,袖袍舞動的一剎那,謫仙臨塵。
她很少換上這件能讓她心安的染血紅衣,她很少凝視著銅鏡裡那滿頭白髮一襲婚服的樣子。
“原來是與它相配的呢。”良久,她莞爾一笑,梨花帶雨。
她撐開紙窗,清風潤面,細雨朦朧,她看了窗外靜謐的景緻一眼,或是觸景生情,她低下頭去,拾起細筆在手幔上書下幾豎精緻的行楷。
小院閒窗春已深,
重簾未卷影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