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卻是搖了搖頭,道。
“換一人容易,殺一人也容易,可換之殺之,對於解除積弊,皆無用途,寒冰三尺,非一日之功,京營訓練倫廢,公器私用,已非一日,朕一直按兵不動,原因為何,太子可知?”
朱常洛敏銳的察覺到,在朱翊鈞的口氣當中,頭一次充滿了濃濃的惆悵和無力感。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太過不真實,要知道,在他的記憶裡,他的這位父皇可一直是高高在上,仿若對任何事情都不會輕易讓步之人。
難道京營之弊,已經嚴重到了如此程度?
“是因為,京營之中情況複雜,侵吞軍費挪用京營衛士者,盡是朝中勳戚大臣,此風已成,非一人可以扭轉?”
朱常洛的口氣微微有些不確定,試探著問道。
雖說他從未直接插手過京營的事務,但是基本的情況還是知道的,這幾年下來,總督營務的大臣和副將換了不下七八個,如此頻繁的速度,本就是不正常的。
朱翊鈞的目光當中多了幾分欣賞,道。
“不錯,京營積弊深重,非一日可以緩解,朕試過各種辦法,皆無用途,究其根本,挪動京營他用者甚眾,國法在上,卻難責眾,不過今日太子遞上的國書,卻令朕看到了解決京營之弊的希望。”
“父皇的意思是?”
朱常洛的心頭浮起一個猜測,但是卻不敢確認,強壓著凌亂的心緒,開口問道。
“京營的根子在勳戚的身上,尤其是各家的勳戚子弟,更是肆無忌憚,因為人數太眾,關係複雜,朕顧及影響,一直不曾對其責罰,但是若是太子的這份國書真的能夠施行,將京中勳戚子弟送去倭國,當可趁此機會整頓京營,重整軍紀!”
朱翊鈞定定的望著朱常洛半晌,口氣微微有些複雜。
話至此處,朱常洛如果還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這個太子也就不必當了,當下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皇,兒臣請命!為父皇重整三大營!”
朱翊鈞微微頷首,道。
“如此甚好,你且先去定下與倭國和談的國書,朕過幾日會提調南京守備陳良弼入京總督京營,助你一臂之力!好了,你且退下吧!”
“兒臣領旨,多謝父皇!”
朱常洛拱了拱手,便退出了乾清宮。
一直到踏出乾清宮的殿門,他心頭還是亂糟糟的,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和朱翊鈞的這番奏對之間,讓他想不通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而且不知為何,朱常洛總感覺自己遺忘了些什麼東西,這些東西很重要,但是他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
朱翊鈞坐在御座之上,望著朱常洛離去的背影,愣在原地,頓了頓,抬手從身旁的錦盒當中拿出一份已經泛黃的奏疏,眼神複雜的盯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聲音微不可查的道。
“老師,原來,真的是朕做錯了!你未曾完成的心願,朕便讓洛兒替你去做吧!他……不會犯朕犯過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