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之中,老人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聲音淡然,卻不難聽出其中的不滿之意,身為一朝首輔,哪怕是前首輔,生氣之時的氣勢卻也不是朱常洛能夠等然視之的。
不過後者沒有退避,反而迎著張位的目光,卻意外的看到了一陣失望。
半晌,張位卻是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悵然。
“老夫如今身不再朝,有些話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當日老夫與殿下於府中曾言,殿下刻意與文官保持距離,甚至在刻意疏遠之舉!殿下難道就不奇怪,老夫為何會清楚?”
雖是疑問的口氣,但是很明顯不需要朱常洛回答,於是他很順從的接話問道。
“請元輔賜教!”
說實話,朱常洛的確也很疑惑這一點,要知道,數遍整個朝堂,張位絕不是對他最瞭解的人,甚至於他們之前連深談的機會都沒有,但是張位卻能夠輕易的看透他的心思。
剛開始他以為這是因為張位久經宦海,洞悉人心的緣故,但是後來他才想明白,若論資歷和能力,不單是內閣的王錫爵和沈一貫,哪怕是外朝的各位大佬,哪怕是和他相交頗深的費甲金等人,都沒有看出來,張位莫不成比他們都厲害不成?
“這個朝堂已經爛透了!”
張位面色平靜,但是眼中卻帶著濃濃的悲愴,夾雜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明瞭和對未來的期望,匯聚在了朱常洛的身上。
“殿下聰慧,小小年紀便能參透這一點,所以一直抗拒文臣!而老夫,在朝中混跡了大半輩子,也才清楚這一點,故而能從蛛絲馬跡當中窺得殿下心思的一鱗半爪!”
說到此處,張位卻是輕輕搖了搖頭,望著朱常洛的目光當中也多了幾分複雜。
“毫不誇張的說,如今的大明,看似繁華錦繡,實際上卻不過金玉其外,今上雖無太祖,成祖皇帝之雄才鐵腕,亦無孝宗皇帝之寬仁,但不失為英主之才,登基之後數年,國力可謂蒸蒸日上,可惜如今的大明早已是積重難返,今上在位之時,尚可勉力維持,若今上不在……
儲貳之君如非果斷明決,心懷天下之人,成為提線木偶已經是可以遇見之事,甚至於大廈將傾,亦不遠矣!”
這樣的話,錯非張位已經卸任首輔,錯非他面前之人乃是朱常洛,他絕對不會吐露半個字,要知道這番話任何一句洩露出去,都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微微搖了搖頭,似是要甩去沉重的情緒,張位的臉上再次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起了一絲希冀。
“不過老夫身為首輔,高屋建瓴,能夠看到這一點並不奇怪,可殿下如此年紀,卻能洞悉朝局,明辨是非,想來若是殿下位居東宮,必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朱常洛長長的舒了口氣,聲音有些乾澀的問道。
“元輔便是因此才會如此幫我的嗎?”
沒有人知道,張位此刻帶給他的震撼有多麼強烈,他當然知道,作為一個自後世而來的人,他遠比張位要清楚歷史的脈絡,但是正因為如此,此刻的張位才更讓朱常洛感到震撼!
他自然清楚張位所說的全對,如今的大明王朝看似繁華錦繡,是整個世界的經濟中心,但是卻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萬曆皇帝死後,不過區區二十餘年,大明朝的積弊便會一起爆發,摧毀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而隨著韃子入關,崇禎上吊,最後一個漢人王朝就此滅亡,何其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