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院很快沉進了暗色裡,遠望院卻燈火通明,慕明成又不吃不喝畫了一天,卻沒有一張畫令他滿意,胡亂揉搓的紙團扔得滿地都是。
這會兒,他正重新伏案勾勒,一描一畫都虔誠無比。
屋外的長寧突然說:“爺,夫人來了!”
慕明成一愣,握著筆直起身,就見盧氏帶著茯苓,從漆黑的夜色中走進來。
滿地的紙團幾乎讓人沒處放腳,盧氏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及到案前,她眼光一瞥,就見紙上雖只有寥寥數筆,卻已勾出一個美人的輪廓。
盧氏不用問,亦不用猜,便知道那是誰,二十多年,這女人雖死猶生,從未離開過她的視線!
“不知母親深夜前來,所為何事?”慕明成躬身行禮,生硬地說。
慕錦成沒有請盧氏坐,她自個走到桌邊坐下,苦笑道:“你這會兒叫我母親,心裡定是不甘的吧。”
“母親為什麼這麼說?”慕明成滿面寒霜,冷聲道。
盧氏垂下眼眸道:“你娘當年生下你後,就已得了不治之症,縱然我不抱走你,也不過是再拖延一兩個月的光景,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但對你而言,一出生就在我身邊,樣樣依照嫡子的規制培養,難道不比庶子強?”
慕明成怒從膽邊生,吼道:“我娘當時只是一個通房丫頭,有什麼能力和當家主母抗爭,她分明就是被你奪子氣死的。而我一直被矇在鼓裡,叫了你二十多年母親,說什麼嫡子,我又算哪門子嫡子,現如今就是個滿城笑柄!”
盧氏臉色煞白,悽然一笑:“想我和你父親成親,講究的是門當戶對,遵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若早知他有心上人,我何苦橫插一腳!
可你想過沒有,慕家屹立百年,當家主母怎麼可能是一個沒背景沒依仗的丫頭呢,這家裡的女主子,就算不是我,也會有旁人。
像咱們這樣的大家族,妻妾爭鬥,嫡庶傾軋,兄弟鬩牆何其多,錦成是我的親兒,可他向來與你親厚,也從未和你爭過地位,哪怕你爹將你當做未來家主培養,我又何曾有過怨言?”
慕明成心中微動,臉上卻仍強硬道:“你說這些,就是想為你當初奪子害命贖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聞言,盧氏潸然淚下:“我做的最錯的,就是自個親兒夭折後,將你抱來,既彌補不了喪子之痛,還要日日面對浣娘生的你。
你的存在,時刻在提醒著我,自個的男人寧願喜歡一個故去的人,也不肯多看我一眼,這種相敬如賓意難平的半生,你以為我不痛苦,不煎熬嗎?!”
“你……”慕明成張著嘴,卻不知說什麼。
他不是報仇不擇手段的人,他頭一次面對如此軟弱無奈的盧氏,他娘可憐,她又好到哪裡去呢?時至今天,一切無可挽回,難道,就因為她們嫁給了同一個男人?
這個悲劇裡,沒有贏家!
“茯苓,你將老爺的遺物給他吧。”盧氏起身道。
一直站在門口的茯苓,走到大案前,將一個小包袱輕輕擱在桌面上。
“你看看你爹留給你的東西,再想想今後該怎麼做。”盧氏說完,掩面出去了。
茯苓矮身行禮,也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