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當家的帶勞力出山打臨工,哪次年底分錢,沒有額外照顧家裡缺勞力買不起過冬糧食的鄉親,顧世金,你家的屋頂不是去年這個時候,我兒青山帶人給你修的麼,怎麼今年又漏雨了?還有狗娃阿奶,春上你家媳婦坐月子沒奶,剛巧我家母羊產羔,每日兩碗羊奶,都是我送的,整整一個月,何時少過一回!”
孫氏說著,委屈地眼淚直流,聲音嘶啞地說不下去,顧世金和狗娃阿奶聞言都低下了頭,其他人適才還嘰嘰咕咕說個不停,這會兒聲音漸漸變小。
顧世福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道:“你們別聽婦道人家瞎叨叨,我為鄉親們做事,並不是圖回報,我曉得大家都窮怕了,今年茶葉價錢低得離譜,打臨工又遇著糟心事,白忙一場,故而,家家手裡都不寬裕,日子難免格外艱難些,但咱們也不能為此就生出虎狼之心,貪念別人的東西。”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大人垂頭緘默不語,小孩子亦不敢哭鬧。
氣氛緊繃壓抑,梁滿倉開口道:“我這幾日都在村裡,若是哪家還覺得野味不夠,我倒是可以幫忙。”
顧世金厚著臉皮打哈哈道:“好呀,趕明兒我和你一起。”
“還有我,還要我!”
一眾人等從尷尬中抬起頭來,爭先恐後地說。
梁滿倉笑道:“明兒咱們一起上山,多挖陷阱,廣設捕獸夾子,逮著野豬黑熊不一定,但這會兒山雞野兔正肥,不拘什麼總能獵到一點。”聚書庫
“那些個不想,不想的,啥都行。”有人趕忙搖手。
又有人說:“肚裡有食,心不慌,咱多存點,能吃到年後呢。”
屋裡一時恢復了嘻嘻哈哈,眾人終歸沒有白來,得了梁滿倉的話,一個個又有了盼頭,喝光了糖水茶水,皆都站起來結伴走了。
一時間,屋裡空了,連油燈都顯得亮堂了些,孫氏給顧青竹倒了滿滿一碗糖水,梁滿倉和顧世福則挨著桌邊坐下喝茶。
顧世福吸了口煙,悶聲道:“你難得回來一趟,本是辦好事,卻不成想,多出這些個是非!”
梁滿倉笑道:“福叔,不必在意,我家裡原就是獵戶,這時節,你若不讓我上山溜達,簡直渾身不得勁,況且,村裡人也是被窮逼的,若是家家再分些,年貨存得足,也就沒啥鬧的,再說,我也有個私心,蘇縣令對我不錯,他夫人約莫臘月裡生產,我想著要是能獵到一隻火狐給她做件襖子,也算是個不錯的賀禮。”
“是這麼個理。”顧世福點點頭,“你在外頭要活絡些,剩下的那三十兩,你帶到南蒼縣錢莊裡存著,日後你若有事,咱村裡窮,恐怕指望不上。”他今日被村人鬧得很沒面子,一時感慨道。
梁滿倉推辭:“我哥的事,到今兒一點眉目也沒有,若是當真有事,這點也不夠塞那些獅子大開口的人的牙縫,我琢磨著,明年青松就要考童生了,花銷肯定大,您暫代保管吧。”
顧青竹一聽,急急地搖頭:“不用,不用,我能掙錢!”
梁滿倉毫不客氣地說:“我還不曉得你嘛,今年茶市不好,你又把整季秋茶都用來試炒茶,況且,你阿奶又日日逼糧,依我看,你根本沒法攢下太多錢,這會子,恐怕連明年的束脩都還沒著落呢。”
被他一語道破,顧青竹面上微紅,卻倔強地說:“我還有面館呢,總是能有點分紅的。”